菩荠观的后院,新栽的几株寒梅开得正好。
细雪无声,落在殷红的花瓣上,好似凝成一层晶莹的糖霜。
谢怜裹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正踮着脚,试图将一串新糊的竹篾灯笼挂到梅树枝头。
“哥哥放着,我来。”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带着熟悉的檀香。
谢怜还未回头,腰间便环上一只有力的手臂,整个人被轻轻托举起来。
花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红衣在素雪中格外灼目。
谢怜顺势将灯笼递给他,指尖不经意擦过花城微凉的手背:
“灶上煨着姜茶,三郎先去喝一碗暖暖。”
花城轻松地将灯笼挂上最高枝,闻言低笑,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人抱得更稳当,下巴搁在谢怜肩窝蹭了蹭:
“哥哥可比姜茶暖多了。”
他目光扫过谢怜冻得微红的鼻尖和指尖,眉头微蹙,
“手怎么这么凉?”
话音未落,谢怜的双手已被花城拢入掌心。
一股精纯温和的暖流,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缓缓渡入,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舒服得谢怜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
“挂个灯笼而已……”
谢怜有些赧然,想抽回手。
“哥哥的事,没有‘而已’。”
花城握得更紧,不容他挣脱。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鎏金手炉,不过巴掌大,却雕着极其精细的缠枝莲纹,炉身温热。
不由分说,塞进谢怜被暖热的手里。
“拿着,不许放。”
手炉触手温润,暖意直透心脾。
谢怜低头看着这明显价值不菲的小玩意儿,无奈又窝心:
“三郎,这太……”
“太什么?”
花城挑眉,揽着他的腰将人放下地,顺手拂去他发间沾的几点碎雪,
“哥哥的手,合该捧些暖的、好的。”
他指尖捻起一朵落在谢怜肩头的红梅,花瓣上的糖霜簌簌落下,
“就像这雪中梅,哥哥喜欢,我便觉得这雪也下得值了。”
谢怜被他这歪理逗笑,握紧了手中暖炉,抬头看向刚挂好的灯笼。
暖黄的光晕透过红纸,映着枝头红梅与簌簌白雪,在暮色中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意。
“好看。”
谢怜轻声道。
花城没看灯,只看着他被暖光映亮的侧脸,琉璃色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灯火,温软得不像话。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了几分:
“嗯,好看。”
细雪渐密。
花城解下自己那件华贵厚实的猩红大氅,不由分说将谢怜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大氅上还带着花城的体温和檀香,瞬间将寒气隔绝在外。
“我不冷……”
谢怜抗议,像只被裹成球的猫。
“我冷。”
花城面不改色,伸手将大氅的领子拢紧,指尖“不经意”划过谢怜微凉的耳垂,
“哥哥裹暖些,替我挡挡风。”
这借口拙劣得让谢怜失笑。
他看着花城仅着单薄红衣站在雪中,墨发上已落了一层薄雪,异色双瞳却只含笑望着自己,仿佛这漫天风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傻子。”
谢怜低声嗔道,却悄悄从裹得严实的大氅里伸出手,牵住了花城微凉的手指。
花城反手将那只手紧紧握住,连同手炉一起,揣进了自己温暖的口袋里。
两人并肩站在盛放的梅树下,看着暖黄的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曳,细碎的雪花被灯光染成金色,无声飘落。
“三郎,”
谢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落雪,
“想吃糖霜山楂了。”
花城眼中笑意更深:
“好。”
他指尖微动,一缕鬼气无声无息地卷过枝头几颗最饱满的红梅,裹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糖浆。
糖浆遇冷迅速凝结,在梅花表面形成一层薄脆的“糖霜”。
几朵裹着糖衣的红梅,如同精致的点心,悬停在谢怜面前。
“尝尝?”
花城捻起一朵,递到谢怜唇边。
谢怜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冰凉的梅瓣裹着清甜的糖霜在口中化开,带着冰雪的纯净和花城指尖的暖意,奇妙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甜吗?”
花城问,目光落在谢怜沾了点点糖霜的唇瓣上。
谢怜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瞳里,那里面映着灯火,映着雪光,更清晰地映着自己。他耳尖微热,点了点头:
“甜。”
花城低笑一声,俯身,吻去他唇上那点诱人的糖霜。
唇齿间,是梅花的清冽,糖霜的甘甜,还有独属于谢怜的温软气息。
“嗯,”花城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交融,声音喑哑带笑,
“果然很甜。”
风雪依旧,梅香暗浮。
灯笼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树下相拥的身影,将飘落的雪花也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这人间烟火,寒梅细雪,只因身旁有你,便都成了最熨帖心口的暖,和最沁入心脾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