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好天气难得。
一连几日的阴霾被一阵北风吹散,金灿灿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菩荠观的小院晒得暖融融的。
连空气里都浮动着干燥的、混合着陈旧书页和草药清香的暖意。
谢怜正忙着将藏书阁里积攒了一年的道经、杂记、药典一本本搬到院中。
这些书册久不见光,需得在这样晴好的日子里好好晒晒,驱驱霉气,也防虫蛀。
他挽着袖子,露出清瘦白皙的手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哥哥放着,我来搬。”
花城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自廊下传来。
他斜倚着朱漆柱子,红衣在暖阳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墨发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
他嘴上说着,人却未动,只含笑看着谢怜忙碌的身影。
谢怜抱着一摞厚重的《云笈七签》,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并无多少恼意,倒像嗔怪:
“三郎既醒了,便来搭把手。这些书沉得很。”
花城这才慢悠悠踱步过来,姿态闲雅得像在赏花。
他伸手,却不是接谢怜怀里的书,而是用微凉的指尖拂去他额角的汗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哥哥歇着,这些粗活,交给三郎便是。”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摞沉重的道经接了过去,轻飘飘地仿佛拎着一片羽毛。
谢怜怀里一空,看着花城轻松地将书搬到早已铺好干净竹席的院中央,动作利落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无奈摇头,唇边却不自觉漾开笑意,转身又去搬下一摞。
花城力气大,动作也快,不多时,院中的竹席上便整齐地摊开、竖放起一排排书册。
阳光毫无保留地亲吻着泛黄的书页,墨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弥漫开来,令人心旷神怡。
谢怜搬出最后几本游记,花城也刚好搬完最后一摞。
两人在暖阳下相视一笑。
“辛苦三郎了。”
谢怜递过一方干净的棉帕。
花城接过,却没擦自己,反而抬手,仔细地替谢怜擦拭着颈侧和额角新冒出的细汗。
他的指腹温热,动作细致又专注,异色双瞳在阳光下流淌着碎金般的光泽,只映着谢怜一人。
“为哥哥效劳,荣幸之至。”
花城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撩人的沙哑。他擦完,顺手将那棉帕塞进自己袖中,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个油纸包,
“哥哥忙了半日,垫垫肚子。”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点缀着桂花蜜的米糕,还冒着丝丝热气,甜香扑鼻。
“山下王婶新蒸的,说哥哥上次帮她家小孙子瞧好了风寒,特意谢你的。”
花城拈起一块,自然地递到谢怜唇边。
谢怜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软糯的米糕入口即化,清甜的桂花蜜在舌尖漾开,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嗯,好吃。”
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花城看着,眼底笑意更深。
他低头,就着谢怜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米糕,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谢怜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上。
“哥哥嘴边沾了蜜。”
花城忽然道,指尖轻轻拂过谢怜的唇角。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刻意的逗弄。
谢怜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耳尖悄悄染上薄红。
花城眸色一暗,喉结滚动了一下。
阳光正好,暖风微醺。
谢怜索性在廊下的竹榻上坐下,拿起一本晒得蓬松的旧书翻看。
花城挨着他坐下,长腿随意地舒展着,一手支颐,目光却不在书上,只专注地看着谢怜低垂的眉眼和随着阅读微微颤动的长睫。
“三郎看我做什么?”
谢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翻了一页书。
“哥哥好看。”
花城答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谢怜的鬓角,
“比这书好看百倍。”
谢怜耳根更红,佯装生气地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没个正形。”
花城低笑,笑声如同上好的丝绒滑过心尖。
他非但不退,反而得寸进尺地将头靠在谢怜肩上,嗅着他颈间淡淡的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清爽气息,舒服地喟叹一声:
“哥哥身上……好暖,好香。”
这亲昵又依赖的姿态,让谢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书,侧头看着枕在自己肩上的大脑袋。
阳光给花城浓密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平日里的邪魅张扬尽数敛去,只余下温顺与满足。
谢怜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花城的墨发上,如同安抚一只慵懒的大猫,指尖温柔地梳理着那如瀑的青丝。
花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放松地依偎过来,甚至像只被撸舒服的猫,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咕哝声。
他闭着眼,唇角微微上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院中只有书页在微风中偶尔翻动的轻响,阳光晒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交织的、平稳而温暖的呼吸。
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梅枝上,好奇地歪头看着廊下依偎的身影,啾啾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怜肩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花城竟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谢怜哑然失笑,看着花城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与温情。
他保持着姿势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如同他们此刻紧贴的心。
直到日头稍稍偏西,花城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异色的双瞳带着初醒的迷蒙,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怜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确认了什么,满足地弯起唇角。
“哥哥的肩膀,比极乐坊的玉枕还舒服。”
花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搔过心尖。
“醒了就起来,该收书了,一会儿露水该上来了。”
谢怜推了推他,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花城这才慢吞吞地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拢晒好的书册。
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动作间带着一种力量的美感。
谢怜也起身帮忙。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便将书册重新整理好。
当最后一本《本草拾遗》被谢怜捧在手中时,花城忽然凑近,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飞快地印下一个温软的吻。
“酬劳。”
花城笑得狡黠,眼中流光溢彩,如同偷腥成功的猫。
谢怜一愣,随即失笑,心中那点被偷吻的羞恼瞬间被暖阳般的甜意取代。
他抱着书,看着花城在夕阳余晖中忙碌的背影,只觉得这平凡琐碎的晒书日,因有他在侧,便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熨帖、最值得珍藏的暖甜篇章。
院角的梅花悄然绽放,幽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