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菩荠观里也多了几分忙碌的喜气。
谢怜盘腿坐在廊下的蒲团上,面前堆着翠绿的竹篾、柔韧的棉纸、还有熬得晶莹剔透的浆糊。
他正专注地对付手中一个初具雏形的灯笼骨架,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飞,将细薄的竹篾弯折、交叉以及固定。
冬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梅枝洒下,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连带着那认真抿起的唇角都显得格外温软。
“哥哥这是要扎个兔子,还是莲花?”
花城的声音带着笑意自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也坐了下来,就挨在谢怜身边,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全然没落在书页上,
只一味的黏在谢怜忙碌的手指和那逐渐成型的竹骨架上。
谢怜头也没抬,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根篾片的弧度:
“是走马灯。
里面想画几幅太苍山的四季小景。”
他顿了顿,指尖被锋利的竹篾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微微蹙眉。
几乎是同时,一只微凉的手便覆了上来。
花城执起他那根手指,凑到唇边,极自然地用温软的舌尖轻轻舔过那道浅痕,动作快得让谢怜来不及反应。
“当心些。”
花城松开手,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已然消失,只余下一点湿润的微麻感。
他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暧昧的举动只是寻常关心,异色眼瞳里却闪着促狭的光,
“哥哥这双手,扎破了,三郎会心疼的。”
谢怜耳尖“腾”地一下红透,指尖残留的触感如同火星,燎得他心尖发烫。
他飞快地抽回手,佯怒地瞪了花城一眼:
“……别闹。”
声音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花城低笑,识趣地不再逗弄,却也没挪开。
他索性将书卷丢到一边,单手支颐,大大方方地看着谢怜工作。
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满足。
谢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他拿起裁好的素白棉纸,准备糊上灯笼的骨架。
骨架小巧,又是六边形,糊纸时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稳定。
他屏住呼吸,蘸了浆糊,小心翼翼地往篾条上涂抹。
“这里,”
花城忽然出声,指尖虚虚点了点灯笼骨架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接合处,
“骨架这里有个小毛刺,糊纸时容易刮破。”
谢怜顺着看去,果然发现一根篾片的内侧有个细微的凸起。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花城一眼,这么小的细节,自己都没注意到。
花城接收到他惊讶的目光,嘴角得意地翘起:
“哥哥只管糊,骨架不稳的地方,三郎替你扶着。”
说着,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精准地、轻轻地搭在灯笼骨架几处关键受力点上,
既提供了稳固的支撑,又丝毫不妨碍谢怜的动作。
有了花城的加入,,糊纸的过程变得异常顺利。
素白的棉纸服服帖帖地覆上竹骨,绷得光滑平整。
谢怜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来,在暖阳下镀着一层柔光。
花城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眸色渐深。
支撑灯笼的手指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却悄然滑到谢怜身后,
极其自然地、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谢怜身体微僵,随即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热和坚实的依靠感,
紧绷的肩颈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他没有挣脱,只是耳根的红晕更深了些,抿了抿唇,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只是那微扬的唇角,泄露了主人此刻的心情。
糊好了纸,谢怜拿起细小的画笔,蘸了朱砂、石青、藤黄等颜料,开始在那方寸之间的灯笼壁上作画。
笔尖游走,春日的山花烂漫,夏日的绿荫浓密,秋日的层林尽染,冬日的雪压青松……
太苍山的四季流转,在他笔下栩栩如生地呈现出来,浓缩在这小小的灯壁之上。
花城静静地看着,看着谢怜专注的眉眼,
看着他笔下流淌出的、承载着他们无数回忆的山川草木。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满足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流淌过心间。
他环在谢怜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
下巴几乎要搁在谢怜的发顶,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阳光的味道。
时间在笔尖流淌,在暖阳中沉淀。
廊下只有画笔落在纸上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两人交织的、平稳而温暖的呼吸。
最后一笔落下,一幅冬日雪松图完成。
谢怜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几乎是被花城半圈在怀里。
他微微侧头,正对上花城近在咫尺的、盛满自己身影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眷恋与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哥哥画得真好。”
花城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晨起般的微哑,气息拂过谢怜的额角,
“把我们的山,都装进去了。”
谢怜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热,刚想说什么,
花城却已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软而珍重的吻。
吻很轻,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这是……酬劳?”
谢怜微怔,下意识地问。
花城低笑,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气息交融:
“是哥哥太好看,三郎忍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谢怜沾着一点朱砂颜料的指尖上,
“哥哥的手,既能执剑护苍生,也能提笔画乾坤,如今……”
他执起那根染了朱砂的手指,放在唇边,用舌尖轻轻舔去那一点艳红,眼神深邃得如同要将人吸进去,
“还能为三郎点亮一盏独一无二的灯。”
指尖传来温热濡湿的触感,带着轻微的麻痒,瞬间窜遍全身。
谢怜的脸颊彻底红透,如同他笔下的秋日枫叶。
他想抽回手,却被花城牢牢握住。
花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精巧的小蜡烛座,里面是一截短短的、散发着清雅梅香的蜜蜡蜡烛。
他将蜡烛稳稳地放入灯笼底部,指尖一弹,一点幽蓝的鬼火跃出,精准地点燃了烛芯。
暖黄的光晕瞬间从灯笼内透出,照亮了壁上灵动的四季山景。
光影流转间,春去秋来,雪落花开,小小的方寸之地,仿佛真的有了时光的律动。
“真美。”
谢怜看着自己亲手做的灯在花城手中亮起,眼中盈满了纯粹的欣喜和成就感。
花城提着那盏暖光融融的走马灯,另一只手却依旧紧握着谢怜的手。
暖黄的光映亮了两人的脸庞,在廊下投下亲密依偎的剪影。
“不及哥哥。”
花城凝视着谢怜在灯下愈显温润清俊的眉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承诺,
“这盏灯,三郎要挂在床头,夜夜看着它,便如同看着哥哥画里的山,想着画外的……人。”
晚风拂过,带着梅枝的冷香。
谢怜反手回握住花城微凉的手指,指尖感受到他指腹上因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心中一片暖融踏实。
这红尘俗世里最平凡的相守与温暖,便是神明跌落人间,寻到的最恒久、最熨帖心口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