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菩荠观的书房里。
谢怜端坐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九州风物志》,手边放着笔墨纸砚,俨然一副夫子模样。
只是他琉璃色的眼眸里,此刻盛着的并非严肃,而是满满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的“学生”——
堂堂鬼市之主花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对面,姿态慵懒闲适,
一手支颐,另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紫毫笔。
异色双瞳并未落在书卷上,而是饶有兴致地、一瞬不瞬地胶着在谢怜脸上。
“三郎,”
谢怜轻咳一声,指尖点了点书页上某处,
“这‘青丘狐族,擅惑人心,其尾九数者,可通幽冥’一句,作何解?”
花城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笔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
“惑人心?”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在谢怜脸上流连,
“哥哥觉得,是那九尾狐狸惑人的本事高,还是……”
他故意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撩人的气音,
“……三郎惑哥哥的本事高?”
“……”
谢怜耳尖瞬间染上薄红,板起脸,
“正经答题!再胡闹,今日的功课便翻倍。”
“好好好,答题,答题。”
花城举手作投降状,眼中笑意却更浓。
他执笔,蘸了墨,却未落纸,反而用笔杆末端轻轻点了点谢怜的手背,
“哥哥莫气。
这青丘狐族嘛,惑人是天赋,却也需皮相作衬。”
他目光扫过书页,又扫回谢怜清俊的脸,
“可是依三郎看,不及哥哥万分之一。”
谢怜被他这明着答题、暗着撩拨的无赖行径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想夺他的笔:
“答非所问!这题不算,换一个!”
花城手腕一翻,灵活地避开,紫毫笔在指间挽了个花,墨汁险些甩到谢怜袖子上。
他眼中狡黠一闪,提笔便在铺开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然后得意地将纸推到谢怜面前。
谢怜定睛一看,纸上并非答案,而是七个遒劲风流的大字:
“怜怜颜色冠九州”
“花城!”
谢怜又羞又恼,脸颊飞霞,伸手就要去揉那张纸。
花城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他倾身向前,将谢怜困在书案与自己胸膛之间,气息灼热地拂过谢怜通红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笑:
“哥哥看,三郎这字,答得可还贴切?
论‘惑人’之姿,九州风物,谁能及哥哥分毫?”
谢怜挣不开他的钳制,又被他这歪理邪说和灼热气息弄得心慌意乱,索性放弃抵抗,别开脸:
“……强词夺理!换一题,再不好好答,今日便没有新做的桂花糖蒸酥酪吃了。”
这“威胁”显然戳中了花城的软肋。
他立刻收敛了几分玩闹,正了正神色(虽然眼底的笑意依旧未散),松开谢怜的手腕,规规矩矩坐回原位:
“哥哥请问,三郎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怜松了口气,重新翻开书卷,寻了处相对冷僻的记载:
“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此段所述,鲲鹏变化,所依何理?”
这题涉及上古神兽与天地法则,颇有深度。
花城总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异色双瞳微凝,露出思索的神情。他执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
“阴阳相济,大小随心。顺势而为,道法自然。”
十六个字,笔力遒劲,道韵隐现,竟真答出了几分精髓。
谢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不错。
鲲沉于渊为阴,鹏翔于天为阳,阴阳转化,顺应天地之道,故能大小随心,逍遥无极。”
他拿起朱砂笔,习惯性地想在一旁批注讲解。
然而笔尖刚落下,手腕却被花城轻轻按住。
“哥哥,”
花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三郎答对了,可有奖赏?”
谢怜一愣:
“……奖赏?”
“自然。”
花城理直气壮,指尖点了点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墨迹未干的字,
“哥哥批注,何不……批在这里?”
他指着“阴阳相济”四字下方,一处空白。
谢怜不疑有他,只当他是想听详细讲解。
他提笔,在那空白处工整地写下小楷注释:
“阴者,渊沉蓄势;阳者,天翔显化。互为其根,转化不息……”
刚写了几个字,笔尖忽然被花城握住。
谢怜疑惑抬头,却见花城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他握着谢怜执笔的手,带着那朱砂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阴阳相济”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
朱砂鲜红,墨迹浓黑,一个突兀又可爱的红色爱心,紧紧挨着那充满道韵的十六个大字。
“三郎!”
谢怜看着那破坏“学术氛围”的图案,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花城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低笑道:
“阴阳相济,方得圆满。
哥哥是阳,三郎是阴,岂不正合此理?这‘心’,便是圆满之证。”
他松开手,指尖却顺势滑过谢怜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哥哥批注得极好,三郎受教了。这奖赏,甚合心意。”
一场“教学”在谢怜的无奈与花城的“歪理”中落下帷幕。
花城终于心满意足地“放过”了那卷《九州风物志》,声称要去厨房“监工”他的酥酪。
谢怜看着书案上那张被画了红心的“答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摇摇头,开始收拾散乱的笔墨。当拿起花城用过的那方砚台时,指尖却触到一丝异样。
砚台底部,似乎粘着什么。
谢怜小心地将砚台翻转过来。
只见砚底光滑的墨池边缘,竟用极细的银粉,勾勒着一行微小却清晰的字迹:
“天地为卷,众生为墨。唯怜怜二字,是吾毕生所求之解。”
字迹银钩铁画,力透“砚”背,带着花城特有的张扬与深情。
谢怜的心跳,在看清这行字的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方才被戏弄的羞恼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暖流和酸软。
原来他那些看似顽劣的插科打诨、那些理直气壮的歪理邪说之下,藏着的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滚烫的心意。
他捧着那方沉甸甸的砚台,指尖摩挲着那行银粉勾勒的小字,
仿佛能感受到花城落笔时的专注与虔诚。
书房门被推开,花城端着两碟晶莹剔透、散发着甜蜜桂花香气的酥酪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谢怜手中捧着的砚台上,以及谢怜脸上那尚未褪去的红晕和眼底闪动的水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又得意的弧度。
“哥哥,”
他将酥酪放在书案上,声音带着晨露般的清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道‘课后题’……三郎答得,可还入眼?”
谢怜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澈见底,清晰地映着花城的身影。
他没有回答,只是放下砚台,走上前,主动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花城的腰,
将脸埋进那带着酥酪甜香和清冽檀香的胸膛。
拥抱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他的答案。
花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无比的满足。
他收拢手臂,将怀中人紧紧拥住,下巴抵在谢怜柔软的发顶。
此刻,这方小小的书房,便是他们浩瀚天地间,最圆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