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荠观的夜晚总是静的。
院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将月光筛成一地碎银。
风拂过叶尖,带着夏末最后一丝温热的甜香。
谢怜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线脚细密,
指尖偶尔蹭过布料上磨出的软毛,动作熟稔又温柔。
忽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花城的调子。
谢怜放下针线起身开门,门外果然站着那抹熟悉的红衣身影。
只是今日的花城瞧着有些不同,往常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尾泛着点红,墨色的瞳孔里像揉进了碎星,亮得有些不真切,
连带着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场都柔和了大半,反倒透出几分慵懒的憨态。
“三郎?”
谢怜微微蹙眉,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
“怎么了?身上有酒味。”
指尖刚触到花城的皮肤,就被他顺势抓住。
花城的手掌滚烫,带着浓重的酒气,却攥得很紧,像抓住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低头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含糊又黏糊:
“哥哥……”
谢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混着醇厚的酒香,
倒不难闻,只是这姿态实在太过依赖,不像平时那个总能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的血雨探花。
“你喝了多少?”
谢怜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关上门,想扶他进屋,却被他更紧地抱住腰。
花城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地洒在颈侧,带着点痒意。
“没多少……”
花城闷闷地说,又把脸往他颈间埋得更深,像只寻求庇护的大型犬,
“就和师青玄他们喝了几杯……他说新酿的桂花酒好喝,我就多尝了两口。”
谢怜哭笑不得。
风师娘娘的酒量是出了名的深不可测,陪他喝酒,三郎这是逞强了。
他好不容易把人扶到竹榻边,刚想松手去倒杯醒酒茶,手腕就被牢牢扣住。
花城仰头望着他,眼底的红意更甚,睫毛又密又长,被灯光照得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显得有些委屈。
“哥哥别走。”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陪我。”
谢怜在他身边坐下,另一只手轻轻顺了顺他的后背,像安抚炸毛的猫:
“我不走,就在这儿。”
花城这才满意了些,却得寸进尺地把头枕到他腿上,红衣铺了满榻,像朵开到极致的曼殊沙华。
他闭上眼睛,长睫却不安分地颤着,忽然又睁开,定定地望着谢怜的脸。
“哥哥今天好看。”
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谢怜的脸颊,指尖带着酒气的热度,
“比天上的月亮好看,比庙里的金佛好看,比……比三郎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谢怜被他直白的夸赞说得耳尖发烫,伸手想拿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按在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软。
“三郎,别闹。”
谢怜的声音放得很柔。
“没闹。”
花城皱了皱眉,像是在反驳一个天大的冤枉,忽然坐起身,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谢怜的鼻尖,
“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喝酒?”
他的眼神清澈又认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全然不见平时的张扬恣意。
谢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有不喜欢,只是担心你喝多了难受。”
“我不难受。”
花城立刻反驳,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往他怀里缩了缩,闷闷地说,
“就是……喝多了会想哥哥。想得厉害。”
谢怜一怔,低头看他。
红衣少年把脸埋在他胸前,像只贪恋温暖的小兽,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以前在铜炉山里,见不到哥哥,就总想着……
要是能再见到,一定要把你看个够。”
“现在见到了,还是想看。”
他抬起头,眼里水光潋滟,映着灯光,亮得惊人,
“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谢怜的喉咙有些发紧,伸手将他揽得更紧些。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温柔,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那便看一辈子。”
谢怜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
“我不走,一直在这里。”
花城似乎是听懂了,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傻乎乎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带着湿漉漉的酒气,却滚烫得惊人。
“哥哥是我的。”
他像宣告主权似的,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只能是我的。”
谢怜被他亲得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话,就见花城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
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原来竟是困了。
谢怜无奈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在榻上,拿过薄毯盖在他身上。
红衣散开在素色的被褥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却奇异地透着安宁。
他坐在榻边,借着月光细细打量花城的睡颜。
平日里总是飞扬的眉梢此刻温顺地垂着,唇线柔和,褪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下少年人般的纯粹。
忽然,睡得迷迷糊糊的花城咂了咂嘴,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轻得像梦呓:
“哥哥……甜……”
谢怜怔了怔,随即失笑。
想必是梦里还在回味那桂花酒吧。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花城额前的碎发,指尖温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的珍宝。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
谢怜低头,在花城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落下一片羽毛。
“晚安,三郎。”
这一夜,菩荠观的月光格外甜,连风里都带着醉人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