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冬日来得早,霜雪落满了小院的檐角。
师青玄裹着件厚厚的狐裘,缩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面飘飞的雪片,鼻尖冻得红红的。
“阿玄,你看这雪下得,跟那年在铜炉山似的,就是没那么吓人。”
他转头冲灶台边的人喊。
贺玄正弯腰添炭,青黑色的外袍下摆沾了点灰烬,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眸色比窗外的雪还淡,
语气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铜炉山的雪是烫的,这个是凉的。”
“哎呀我知道!”
师青玄掀开狐裘下摆,赤着脚就往灶台跑,
“我就是想说,那会儿多惊险啊,哪像现在,有暖炉有热酒,还有你……”
话没说完,脚踝就被贺玄攥住了。
他的手总是比常人凉些,握在温热的皮肤上,倒像是块降温的玉。
“穿鞋。”
贺玄眉头微蹙,起身从榻边拎过棉鞋,不由分说就往他脚上套。
师青玄笑嘻嘻地任他摆弄,脚趾蜷了蜷,蹭到贺玄的掌心:
“你的手好凉,快过来烤烤。”
贺玄替他系好鞋带,被他拽着往暖炉边坐。
铜制的暖炉烧得正旺,映得两人脸上都泛着红。
师青玄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自己则往他身上靠,脑袋搁在他肩上:
“阿玄,晚上喝梅子酒好不好?
我前日泡的,应该能喝了。”
“嗯。”
贺玄应着,伸手拢了拢他肩上的狐裘,
“别靠太近,炭气重。”
“不怕。”
师青玄往他颈窝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
“有你在,什么气都不怕。”
贺玄的耳尖悄悄红了,抬手按了按他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黏人的小兽。
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梅枝被压得弯弯的,偶尔有雪块簌簌落下,倒衬得屋里愈发安静暖和。
傍晚时分,雪停了。
师青玄兴冲冲地跑去埋酒坛的梅树下,扒开积雪,抱着个陶坛回来,
鼻尖沾了点雪沫,像只偷喝了酒的猫。
“你看你看,封得好好的!”
他献宝似的把坛子递给贺玄,
“快开封,我闻着就香。”
贺玄取了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泥封。
一股清甜的酒香混着梅子的酸气立刻漫开来,师青玄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急什么。”
贺玄失笑,取了两个白瓷杯,倒出浅琥珀色的酒液,
“先温着,配烤饼吃。”
灶台上还温着刚烤好的芝麻饼,金黄金黄的,咬一口能掉渣。
师青玄捏着半块饼,就着温热的梅酒小口抿着,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阿玄你尝尝,这饼比鬼市那家老字号的还香。”
贺玄咬了一口他递来的饼,确实酥脆,芝麻的香气混着面香,配着梅子酒的酸甜,倒是格外爽口。
“你做的,自然好。”
“那是!”
师青玄得意地扬起下巴,又想起什么,戳了戳他的胳膊,
“说起来,你以前在黑水岛的时候,是不是总吃生冷的?
我就说你胃不好,以后可不能再那样了。”
贺玄喝酒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
师青玄的脸颊因为酒气泛着红,眼神却清亮,带着真切的担忧。
他想起当年在黑水沉渊,确实常常生食鱼虾,胃里落下的毛病,
还是跟师青玄在一起后,被他一日三餐逼着喝热粥、吃热食,才慢慢养过来的。
“嗯,听你的。”
他低声道,伸手替师青玄擦了擦嘴角的饼渣。
师青玄被他指尖一碰,脸更红了,慌忙端起酒杯喝酒,
却没注意到贺玄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得能化开院里的积雪。
酒过三巡,师青玄有点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蜷在贺玄怀里,手指在他衣襟上画着圈,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的事。
“你还记得吗?当年我总拉你去斗灯,你每次都嫌人多,却还是被我拽着去了。
有回灯会上,我看中个兔子灯,你非说那兔子画得不像,结果转天就自己雕了个玉兔子给我……”
贺玄顺着他的话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尾。
那只玉兔子,后来被师青玄弄丢了,他还为此闹了好几天别扭,说贺玄小气,丢了就不肯再雕一个。
现在想来,那时的别扭,倒像是小孩子撒娇。
“还有啊,”
师青玄打了个酒嗝,眼睛湿漉漉的,
“我刚被贬下来那会儿,什么都不会,连粥都熬不好,还是你……”
“别说了。”
贺玄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都过去了。”
“怎么能过去呢。”
师青玄抬头看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那些日子虽然苦,可要是没有你,我大概早就……”
“不会的。”
贺玄攥紧了他的手,力道有些大,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师青玄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突然笑了,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我知道。
所以阿玄,以后不管是苦日子还是好日子,我们都要一起过,好不好?”
“好。”
贺玄低头,吻住他的唇。
梅酒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醺的甜。
暖炉里的炭噼啪响着,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像一幅流动的画。
夜深了,贺玄扶着醉醺醺的师青玄回房。
床上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个汤婆子,暖烘烘的。
师青玄被塞进被窝,却不肯睡,拉着贺玄的手不让他走:
“阿玄,陪我说说话。”
贺玄无奈,脱了外袍在他身边躺下。
师青玄立刻像八爪鱼似的缠上来,腿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胸口:
“你说,明年春天我们去江南好不好?
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能把天都映红,还有青团子,甜糯糯的……”
“好。”
“那夏天就去海边,捡贝壳,抓螃蟹,我还想坐船看日出……”
“嗯。”
“秋天呢,就去山里采蘑菇,摘野果,我听说有些野果酸得能掉牙,到时候你肯定会皱眉……”
贺玄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规划着往后的日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以前从没想过什么四季更迭,日子于他而言,不过是黑水沉渊的幽暗,或是鬼市的喧嚣,
直到师青玄像一道光闯进来,才让他明白,原来日子可以这样具体,这样充满盼头。
“阿玄,你怎么不说话?”
师青玄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的,
“是不是觉得我太吵了?”
“没有。”
贺玄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都听你的。”
师青玄满足地笑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拉钩。”
他伸出小指,勾住贺玄的。
贺玄的手指长而骨节分明,轻轻回勾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师青玄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抵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贺玄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暗纹,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被暖炉焐着,熨帖又安稳。
他低头,在师青玄的发顶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止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