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雨总是下得缠绵。
菩荠观的屋檐垂着细密的雨帘,将院子里的青苔洗得发亮。
谢怜坐在堂屋的竹榻上,手里捧着本翻旧了的话本,目光却落在窗边——
花城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低头给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浇水。
花城穿了件月白的常服,乌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雨雾打湿了些,更显得肤色如玉。
他浇花的动作很慢,指尖偶尔拂过叶片上的水珠。
“三郎,茶快好了。”
谢怜放下话本,往炭炉上的砂壶里添了把新采的春茶。
去年秋天他们去山后采的野茶籽,冬天晾了,开春炒了,
此刻在滚水里舒展,茶香混着潮湿的雨气漫开来,清清爽爽的。
花城转过身,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哥哥亲手炒的茶,自然要好好品。”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谢怜身边,伸手替他拨了拨炭炉里的火星,
“雨下大了,要不要关窗?”
“不用。”
谢怜摇摇头,往两个白瓷杯里斟茶,
“听听雨声也好,清静。”
茶杯里的茶汤碧清,浮着细小的茶沫。
花城端起自己那杯,却没喝,先凑到谢怜唇边:
“哥哥先尝,烫不烫?”
谢怜被他弄得笑了,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涩的回甘:
“正好。”
花城这才自己喝了,目光落在谢怜被茶水润得更显红润的唇上,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谢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话本挡在脸前:
“三郎看我做什么?看书。”
“书上的字哪有哥哥好看。”
花城的声音带着笑意,伸手抽走他的话本,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说起来,前几日我去镇上,见着个糖画摊子,捏的狐狸活灵活现,像极了哥哥养的那只。”
谢怜想起那只总爱往花城怀里钻的白狐,忍不住笑:
“它哪有那么机灵,上次偷吃鸡骨头,被我抓住了还装可怜。”
“随主人。”
花城低声道,眼尾的笑意更深了。
谢怜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又胡说。”
雨声淅淅沥沥,炭炉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两个白瓷杯里的茶汤渐渐凉了,却没人在意。
窗外的绿萝被雨水洗得发亮,藤叶悄悄爬上了窗台,像在偷听这屋里的软语温言。
雨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谢怜想着该晒晒换季的衣物,便去翻柜子。
花城跟在他身后,替他搬开压在顶上的木箱。
“这里面是什么?”
花城拍了拍箱子上的灰,木质的箱子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
“好像是以前收着的一些旧东西。”
谢怜蹲下身,解开箱子上的铜锁。锁“咔哒”一声开了,里面铺着层褪色的蓝布,掀开布,露出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半块玉佩、几枚旧铜钱、还有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
“这是……”
谢怜拿起那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模糊的祥云纹,
“好像是刚飞升那会儿,殿下们赐的,后来打仗碎了,竟还留着。”
花城的目光落在那叠符纸上,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一张。
符纸已经泛黄,上面的朱砂符咒却依旧清晰,是谢怜最常用的静心符。
“这是哥哥在永安国时画的吧?”
他认出符角那小小的“怜”字,笔锋带着那时的青涩。
“嗯。”
谢怜点点头,拿起一张看了看,
“那时候总画不好,废了好多纸。”
花城却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收起来,放进箱子里:
“很好看。哥哥画的,都好看。”
谢怜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翻找,忽然摸到个硬纸筒,抽出来一看,竟是一卷画轴。
他展开画轴,里面是幅工笔的山水,画的是仙乐国的皇城,宫墙巍峨,护城河上画着画舫,岸边的柳树绿得像要滴下来。
“这是……慕情画的?”
谢怜有些惊讶。他记得慕情年轻时最擅长工笔,只是后来当了神官,再也没见他动笔。
“他当年偷偷塞给你的,说是赔你被他打碎的砚台。”
花城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画轴上的落款,
“藏了这么多年,哥哥都忘了。”
谢怜看着画里的仙乐皇城,眼眶微微发热。
那些年少时的时光,打打闹闹,磕磕绊绊,竟也被妥善地收在了记忆里。
“没忘。”
他轻声道,
“就是觉得,好像过了很久了。”
“不久。”
花城伸手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不管过多久,我都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定心丸一样,让谢怜瞬间安下心来。
谢怜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花香——
是花城总爱用的那种,极淡的幽冥蝶翅膀的香气,却比任何香料都让人安心。
“三郎,”
谢怜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你以前……是不是也留了很多我的东西?”
花城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是。哥哥掉落的一根头发,用过的一支笔,甚至……当年在铜炉山,你无意间丢的一块碎瓷片,我都收着。”
谢怜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捂他的嘴:
“不许说!”
花城任由他捂着,眼底的笑意却漫了出来,像揉碎了的星光。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落在那卷泛黄的画轴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温柔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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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做晚膳时,谢怜想包饺子。
花城便系了围裙,坐在小凳上帮他擀皮。
他的手指长而灵活,擀出的面皮又圆又薄,边缘还带着均匀的褶皱,比谢怜擀的还要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
谢怜捏着饺子馅,有点惊讶。
他记得花城以前在鬼市,吃饭向来是随性的,哪会做这些细活。
“上次看张厨子做过一次,记下来了。”
花城把擀好的面皮递给他,
“哥哥喜欢吃,我便学着做。”
谢怜心里暖暖的,拿起面皮,往里面放了满满一勺馅:
“多放点肉,你爱吃。”
花城看着他把饺子捏成个圆鼓鼓的小胖子,忍不住笑:
“哥哥包的饺子,像个小元宝。”
“这样才好吃。”
谢怜把捏好的饺子放进竹篾盘里,摆得整整齐齐,
“小时候在宫里,御膳房的师傅总说,饺子要捏得紧,福气才不会跑掉。”
“那我们的福气,肯定跑不了。”
花城说着,往他嘴里塞了块刚切好的苹果,
“甜吗?”
苹果的清甜在舌尖散开,谢怜点点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满足。
饺子下锅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谢怜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热气腾腾的。
花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化不开的蜜。
“三郎,拿碗筷。”
“哎。”
两人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吃饺子。
谢怜怕烫,小口小口地咬,花城便把自己碗里晾凉的夹给他。
偶尔碰到对方的手,都像有电流窜过,偷偷红了脸,却又忍不住想再碰一次。
“明天去镇上赶集吧?”
谢怜咽下最后一个饺子,擦了擦嘴,
“听说有新出的话本,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好。”
花城替他倒了杯温水,
“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油条豆浆。”
“都行。”
谢怜笑了,
“只要是三郎买的,都好。”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