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汉东省的政法系统，并迅速向其他权力角落蔓延。
最先感受到地震波的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天清晨，当消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领导的秘书、相熟的记者、警队的朋友）像病毒一样扩散开后，整个法院大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平日里步履匆匆、神情严肃的法官和工作人员们，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走廊里相遇，眼神飞快地碰撞一下，立刻又像触电般弹开，匆匆低头走过，连最平常的寒暄都消失了，只剩下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空洞回响。
副院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的烟雾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几个平日里与陈清泉走得近的庭长、副庭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电话线拔了，手机调成静音，脸色灰败地坐在椅子上，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清泉倒了，他经手的那些案子…尤其是山水集团相关的…会不会被翻出来？下一个会是谁？
基层的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压抑。一个年轻的女书记员，脸色苍白地打开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手指颤抖着从一堆卷宗下面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那是上周一个当事人通过陈清泉的秘书“转交”的“辛苦费”。她看着那刺眼的红色，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猛地将它塞进自己随身的挎包最深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下一秒反贪局的人就会破门而入。
公安系统内部更是暗流汹涌。省厅刑侦总队某支队的办公室，烟雾缭绕。支队长程度，祁同伟的铁杆心腹之一，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烟蒂被他碾得粉碎。他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只压低声音急促地问了一句：“老板那边…有什么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同样低沉的声音：“风大，管好嘴，该烧的烧干净。”程度脸色更加阴沉，猛地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打火机，走到碎纸机旁，将一叠单据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而在更高层，无形的震荡波正猛烈冲击着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
“啪嚓！”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薄胎白瓷茶杯，被狠狠掼在坚硬的红木地板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碧绿的茶叶泼溅开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大片难看的污渍，袅袅热气升腾。
高育良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省委大院修剪整齐的园林，阳光明媚，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阴云密布的心境。他宽阔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握着窗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但胸膛的剧烈起伏却出卖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震怒。
秘书小刘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需要签字的文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这头暴怒的雄狮。
“陈海…好！很好！”高育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渣，“在那种地方…用那种方式…抓我高育良的人！”他猛地转过身，儒雅温和的面具彻底撕裂，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种被严重冒犯的屈辱。“这是冲着我来的！这是宣战！赤裸裸的宣战！”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他陈海想干什么？‘肃清流毒’？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汉东是他陈海说了算吗？！”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哼！他敲的是我高育良的山！他杀的，是打给我高育良看的鸡！”
秘书小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眼神中的寒意却越来越盛。他走到碎瓷片旁边，低头看着那滩狼藉的茶水，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却更显森然：“清理掉。另外，通知下去，下午的政法工作会议，提前一小时。我要听听，我们这位反贪局的陈大局长，下一步还想怎么‘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