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之后,高育良动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面前那份他“专注”阅读了许久的文件。纸张合拢的声音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抬起右手,动作沉稳而精准,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抬起的瞬间,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沉痛、愧疚,却又异常复杂的重量。
  他站起来了。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与沉稳。深色西服没有一丝褶皱,挺括的肩线在惨白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深色西服没有一丝褶皱,挺括的肩线在惨白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站得笔直,如同悬崖边一棵饱经风霜却依旧扎根深厚的古松。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向内扣着,透出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沙书记,各位常委同志。”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再是平日开会时那种温和、儒雅、带着循循善诱语调的嗓音。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再是平日开会时那种温和、儒雅、带着循循善诱语调的嗓音。此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沉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这声音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大的感染力,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听觉神经。
  “祁同伟同志……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高育良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某种苦涩的硬物,“高小琴……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他微微停顿,目光低垂,落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似乎在凝视着那上面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影子。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他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惊愕!痛心!羞愧!”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强烈的情绪冲击力。
  这三个词,如同三记沉重的鼓点,狠狠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作为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作为祁同伟同志曾经的领导、导师,我此刻的心情,用任何语言来形容,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目光不再回避,坦然地迎向沙瑞金,迎向田国富,迎向李达康那审视的目光,迎向在座每一位常委。那眼神里,充满了沉痛、自责,还有一种近乎悲怆的真诚。
  “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在干部管理上,我失察!在思想引导上,我失管!在监督约束上,我失职!同志们,这是我的严重错误!我向省委,向沙书记,也向在座的各位常委同志,做出深刻的检讨!”
  他微微欠身,动作幅度不大,却充满了仪式感和沉重的分量。那姿态,像一座山岳在风暴中微微的倾斜,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谦卑和忏悔。
  “祁同伟同志,曾是我非常看好的年轻干部。”高育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复杂情绪,“他出身寒微,但肯吃苦,有冲劲,在政法战线也做出过一些成绩。组织上对他,不可谓不重视,不可谓不培养,给了他重要的岗位,寄予了厚望。”
  他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精心的打磨和斟酌,充满了感染力:“作为他的主管领导,我本该对他要求更严格一些,观察更细致一些,提醒更及时一些!尤其是在他思想出现滑坡、行为出现偏差的苗头时,更应该当头棒喝,拉他一把!而不是……”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似乎有晶莹的水光一闪而过,声音带着哽咽,“而不是被一些表面的成绩所蒙蔽,对他过于信任,甚至……过于宽容!这是我的失职!是我对组织的辜负!对同志的不负责任!”
  这番“痛心疾首”的检讨,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情感的表露更是极具冲击力。会议室内原本紧绷的气氛,似乎因为这沉痛的忏悔而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几位原本对高育良抱有疑虑的常委,眼神中的审视似乎也稍稍缓和了一些,甚至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同情。
  毕竟,一个位高权重、向来以儒雅持重示人的老领导,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如此深刻地剖析自己的“错误”,承认“失察失管”,这份姿态本身,就带有一种强大的说服力。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仿佛被这沉痛的自责冲淡了几分。
  然而,就在这沉痛自责的氛围似乎要弥漫开来,甚至可能引起一丝共鸣之际,高育良话锋陡然一转!
  那沉痛和哽咽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冷硬。他脸上的悲怆瞬间收敛,如同川剧变脸,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肃。
  “但是!”这个转折词,他咬得极重,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划破了刚刚营造出的沉痛氛围。“但是!”这个转折词,他咬得极重,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划破了刚刚营造出的沉痛氛围。
  “祁同伟走到今天这一步,落得如此下场,其根本原因,绝非仅仅是组织管理上的疏漏,更非我高育良个人能力不足所能完全解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清晰、锐利,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目光也变得异常锐利,如同鹰隼,扫视着全场,不再有任何回避。
  “根本原因,在于祁同伟个人党性的彻底丧失!在于他世界观的完全扭曲!在于他人生观的极端堕落!”三个排比句,如同三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桌面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背叛了人民的期望!玷污了人民警察和党员干部的神圣称号!”高育良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了道德上的义愤和切割的决绝。
  “他把组织赋予的权力,当成了个人谋取私利的工具!把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在金钱、美色的诱惑面前,他彻底迷失了方向,丧失了底线,最终滑向了犯罪的深渊,走向了自我毁灭的不归路!”
  在金钱、美色的诱惑面前,他彻底迷失了方向,丧失了底线,最终滑向了犯罪的深渊,走向了自我毁灭的不归路!”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将祁同伟的形象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不留一丝余地。那沉痛的“导师”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立场鲜明、嫉恶如仇、与罪恶势力坚决划清界限的领导者形象。
  “同志们!”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结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祁同伟的问题,根子在他自己!是他个人理想信念的总崩塌!是他长期放松自我要求、拒绝思想改造的必然恶果!是他咎由自取,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对此,我们必须有清醒的认识!任何试图模糊其个人责任、寻找客观借口的想法,都是极其错误的!”
  这番切割,干净利落,义正辞严。他将祁同伟彻底推入深渊,将其定性为“个人党性丧失”、“自我堕落”、“咎由自取”。所有的责任,都被牢牢地钉死在祁同伟个人身上。高育良自己,则成功地从风暴的中心,退后了一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扮演着一个痛心疾首却又立场坚定的领导者角色。
  会议室里刚刚因他沉痛检讨而有所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李达康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田国富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