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清晰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微妙的变化,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压力并未因他对祁同伟的切割而真正消散。
  他明白,仅仅撇清与祁同伟的“管理责任”是远远不够的。山水集团,高小琴,那才是缠绕在他身上最致命、也最需要立刻斩断的藤蔓。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吸得极深,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安和杂质都挤压出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坦诚和坦荡。
  “关于山水集团,关于高小琴,”他直接点出了这两个最敏感的名字,没有丝毫回避,反而显得光明磊落,“我知道,外界有很多议论,甚至有一些不负责任的猜测,把我和这个企业、这个人牵扯在一起。”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迎向沙瑞金,迎向田国富,也迎向那些带着审视和疑虑的眼神。
  “在这里,我郑重声明:我高育良,与山水集团,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经济利益往来!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铁,掷地有声。
  他甚至在说“绝不会有”时,右手握拳,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一种无声的誓言。
  “至于高小琴本人,”他语气放缓,但依旧清晰有力,“作为省委分管政法和经济的领导,我与她的接触,仅限于必要的工作关系范畴。
  比如,在招商引资洽谈会上作为领导出席并讲话;在推动重点企业发展座谈会上听取企业负责人汇报;在依法保障企业合法权益、优化营商环境等政策调研过程中,进行过正常的座谈交流。除此之外,绝无任何私人性质的交往!”
  他刻意强调了“招商引资”、“企业发展”、“营商环境”、“政策调研”、“座谈交流”这些官方色彩浓厚、程序正当的词汇,将自己与高小琴的关系牢牢限定在纯粹的工作层面。
  “同志们,”高育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发展经济,是我们工作的中心任务。接触企业家,了解企业诉求,帮助他们解决实际困难,营造良好的发展环境,这是省委省政府赋予我们的职责所在!
  如果因为一个企业出了问题,一个企业家犯了罪,就杯弓蛇影,就因噎废食,就对我们接触服务企业的干部妄加揣测,甚至搞有罪推定,那岂不是寒了广大干部干事创业的心?岂不是自缚手脚,阻碍了我们汉东省的发展大局?”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个人与特定问题企业的关系问题,上升到了干部工作积极性、地方经济发展的高度。这番话,既是在为自己辩解,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向在座的常委们传递一个信号:过度追究,会影响“大局”。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高育良的辩白清晰有力,逻辑似乎也自洽。但这份“坦荡”,在祁同伟刚刚饮弹自尽、高小琴锒铛入狱的背景下,在座的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这份过于“干净”的撇清,反而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刻意。
  沙瑞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田国富停下了记录的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在高育良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然后才又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李达康则干脆靠在了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似乎加深了些许,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加浓烈。
  高育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无声的压力和质疑。他知道,仅仅切割和撇清,还不足以真正稳住阵脚。他需要更高层面的东西来为自己加持,来证明自己的“深度”和“境界”。他需要重新披上那件最熟悉、也最具有迷惑性的外衣——儒雅学者的外衣。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气息悠长而深沉。当他再次开口时,那沉重、锐利、急于辩白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平缓、带着学者般思辨色彩的声调。他的目光也似乎变得悠远起来,仿佛穿透了会议室的墙壁,投向了某个深邃的历史时空。
  “同志们,”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如同古刹的晨钟,“祁同伟的悲剧,高小琴的堕落,表面上看是个人贪“同志们,”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如同古刹的晨钟,“祁同伟的悲剧,高小琴的堕落,表面上看是个人贪欲膨胀、法纪意识淡漠的结果。但深层次思考,这背后,折射出的是我们一些党员干部在个人修养、家风建设上的严重缺失啊!”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聚焦。
  “古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缓缓吟诵出这八个字,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古老箴言特有的韵律和重量。“这是几千年来,我们知识分子和治国理政者追求的理想境界,也是最基本的为官之道、立身之本。”
  他的语调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反思意味:“‘修身’是根基!他的语调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反思意味:“‘修身’是根基!是源头!一个人,如果连自身的欲望都管束不住,连基本的道德底线都守不住,连做人的根本都忘了,何谈为官?何谈治国平天下?祁同伟的教训,血淋淋地告诉我们,修身不正,必然导致根基坍塌,大厦倾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寻找共鸣。“‘齐家’同样至关重要!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家风不正,祸患无穷!一个领导干部,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管不好,甚至纵容、默许家人利用自己的职权谋取私利,那又如何能指望他管好一个部门、一个地区?又如何能取信于民?高小琴的山水集团,能在短短几年内膨胀至此,其中有没有某些领导干部家属、身边人违规插手、又如何能取信于民?高小琴的山水集团,能在短短几年内膨胀至此,其中有没有某些领导干部家属、身边人违规插手、暗中输送利益的影子?值得我们所有人警醒啊!”
  他巧妙地避开了“自己”,用“某些领导干部”、“身边人”这样模糊的指代,却将“齐家”的重要性提升到了关乎政权稳固的高度。
  “祁同伟也好,高小琴也好,他们走到今天,根子上,就是‘修身’与‘齐家’这两个最根本的环节,彻底失败了!”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沧桑感,仿佛一位睿智的长者在剖析人性的弱点,“他们的灵魂被物欲彻底腐蚀,他们的家庭观念被利益完全扭曲。他们忘记了初心,背叛了信仰,最终走向了党和人民的对立面,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这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难道还不值得我们每一个在座的同志,反躬自省,引以为戒吗?”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从孔孟之道谈到程朱理学,从历史兴衰谈到现实警示。他的话语逻辑严谨,思辨清晰,充满了忧患意识和道德高度。
  那沉痛的表情,那深邃的目光,那饱含忧虑的语气,无不彰显着一位学者型领导在巨大悲剧面前的深刻反思和拳拳之心。他试图用这种文化的厚重、道德的崇高,来包裹住自己,来证明自己的“境界”远非祁同伟之流可比,来博取在座同僚的理解甚至同情。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高育良那沉缓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回荡。他引经据典,剖析人性,忧国忧民,儒雅学者的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沉重的反思,那深刻的忧患,仿佛一层厚重的、带着书卷气的迷雾,试图笼罩住这间充满了权力博弈和生死危机的房间。
  沙瑞金端坐在长桌顶端,如同一尊沉默的山岳。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仿佛高育良那番引经据典、沉痛反思的宏论,只是掠过山巅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他微微垂着眼睑,目光的焦点似乎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摊开的、关于祁同伟和高小琴的初步情况简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