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个例子,陆亦可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点,每一个都像一根无形的刺,精准地扎在高育良最敏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神经上。
  月牙湖项目涉及巨大的经济利益和可能的环保渎职;干部提拔涉及用人失察甚至卖官鬻爵;祁同伟的升迁更是高育良“举贤不避亲”的招牌,却也最容易被人诟病为任人唯亲、培植私人势力。
  “记住,”陈海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是指控,不是调查,只是‘提及’!用讨论案情、分析线索、或者感慨某些现象的语气,轻描淡写地点到即止。要营造一种氛围——一种我们手里掌握的东西,远比已经公开的、或者他高育良所知道的要多得多的氛围!
  让他感觉,我们似乎已经洞悉了他所有的秘密,只是引而不发,在等待最佳的收网时机。让他去猜,去琢磨,去怀疑身边每一个人!让他感觉四面楚歌,草木皆兵!压力之下,他要么会犯错,要么会指使祁同伟那些爪牙去帮他‘抹平’隐患!只要他们一动,就会留下新的、更致命的破绽!这就是我们要的!”
  陈海的眼神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丛林的阴影中耐心地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等待着它因恐惧而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陆亦可感到一阵寒意,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兴奋。这是心理战,是信息战,是看不见硝烟却凶险万分的博弈。她用力点头:“明白!制造心理压力,引蛇出洞,迫其自乱阵脚!火候分寸,我会和亮平仔细把握。”
  “好!”陈海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道沉凝的阴影,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内里蕴藏着足以焚毁一切伪装的熔岩。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陆亦可面前,双手重重按在她的肩膀上。那双手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托付千钧重担的力量。
  “亦可,”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陆亦可的眼睛,直抵她的灵魂深处,“这三条线,就是我们刺向高育良心脏的三把尖刀!深挖赵瑞龙,是斩断他的钱袋子、权杖和退路!寻找高小凤,是撕碎他精心编织了十几年的道德伪装!攻心为上,是搅乱他的心神,让他和他的党羽在恐惧中自我暴露!三条线,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对手,而是一条盘踞在汉东权力巅峰几十年的巨蟒!踞在汉东权力巅峰几十年的巨蟒!它狡猾、阴毒、力量庞大!任何一条线的疏忽,都可能让我们前功尽弃,甚至招致毁灭性的反扑!所以,谨慎!再谨慎!周密!再周密!证据链必须环环相扣,无懈可击!行动必须如臂使指,精准致命!我们要的,不是伤其皮毛,而是——”
  陈海微微停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一击毙命!彻底铲除!”
  这四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和玉石俱焚的决心,重重砸在地板上,也砸在陆亦可的心头。她感到肩上陈海双手传来的力量,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她迎上陈海燃烧着火焰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同样坚定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意志。
  “是!陈局!”陆亦可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保证完成任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陈海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信任、托付和某种沉重悲悯的复杂光芒。他重重地拍了拍陆亦可的肩膀,终于松开了手。
  “去吧。”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外界的窗帘,背影如山岳般凝重,“风暴,要来了。”
  陆亦可最后看了一眼陈海那如同磐石般矗立的背影,拿起桌上那部冰冷的卫星电话和三本带着寒意、象征着多重身份的护照,转身,步履坚定而无声地走向门口。她的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旋,拉开。
  门外走廊的光线瞬间涌入,与办公室内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她一步跨出,反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片蓄势待发的沉重杀机和那个如山岳般的背影,重新隔绝在寂静的堡垒之中。
  风暴,的确要来了。而她,已置身风暴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