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夜雨,带着一种粘稠的咸腥气,没完没了地敲打着九龙城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窄巷里投下扭曲的光斑,廉价霓虹招牌上的字迹大多残缺不全,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模糊。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油烟、垃圾腐败和永远散不去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陆亦可站在一栋唐楼逼仄的楼梯拐角阴影里,雨水顺着她深色冲锋衣的帽檐滴落,在布满污渍的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她身后,两名身形精悍的队员如同融入墙壁的浮雕,呼吸声几不可闻。耳机里传来简短清晰的确认:“‘蜂鸟’就位,后巷无异常。”“‘山猫’监控主街,目标未移动。”
目标就在这栋破旧唐楼顶层的那个鸽子笼里。高小凤。这个名字在陆亦可心头滚过,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沉重。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在山水庄园里惊鸿一瞥、气质娴静如兰的女人,竟会蜷缩在九龙城寨这种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梯间只有雨水顺着墙壁渗漏的滴答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嚣。陆亦可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死死锁定着顶层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铁门。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烈火上煎熬,情报显示高小凤处境极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再次消失,或者更糟。
终于,耳机里传来“山猫”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紧绷的声音:“注意!目标单元门开了!”
陆亦可的心脏猛地一缩。
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顶楼那扇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挤了出来。
是高小凤。
即便隔着几层楼的距离,陆亦可也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惊惶。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紧紧裹着自己,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几乎是贴着墙壁,脚步虚浮地匆匆下楼。
她的目的地很明确——楼下那个散发着昏黄灯光、门口堆满杂货的“兴隆士多”。陆亦可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她,看着她闪身进了小店。机会稍纵即逝。
“‘蜂鸟’,后巷接应。‘山猫’,盯住前门。”陆亦可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行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阴影里的两名队员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上掠去,动作迅捷而精准。陆亦可紧随其后,脚步在湿滑的楼梯上踏出几不可闻的声响。他们迅速占据了楼道两侧的有利位置,将高小凤可能逃窜的路径彻底封死。
士多店内,高小凤正抖着手,从旧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港币递给满脸横肉的店主,换来一小袋最便宜的即食面和几根蔫掉的青菜。
店主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贪婪。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店门口的光线被三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深色便装的身影堵住了。
高小凤猛地抬头,眼神撞上陆亦可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冷峻的脸。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因极致的恐惧骤然放大,手中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方便面滚了出来。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货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你们是谁?”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绝望,“我没有钱!真的没有了!”她以为又是那些催命鬼一样的高利贷打手。
“高小凤女士,”陆亦可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锐利地穿透她的恐惧,“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我们来自汉东。”
“汉东”两个字像一道电流,狠狠击中了高小凤。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瞬间涌起更深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魔咒。她猛地摇头,语无伦次:“不…不关我事…我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她试图从陆亦可和队员之间的缝隙里挤出去,动作慌乱得像溺水的人。
陆亦可身后的队员不动声色地微微移动,彻底封死了门口。陆亦可没有强行阻拦,只是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高小凤的心上:“我们找你很久了。关于高育良。”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垮了高小凤。她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身体软软地顺着货架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连恐惧都已耗尽的崩溃。
士多店主被这阵仗吓住了,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陆亦可对队员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上前,动作沉稳地将瘫软在地的高小凤搀扶起来。
陆亦可捡起地上散落的方便面和青菜,连同几张港币一起放在柜台上,对店主低声道:“结账。今晚你什么也没看见。”
店主忙不迭地点头,抓起钱币,恨不得把头埋进柜台里。
陆亦可不再看他,转身对搀扶着高小凤的队员说:“带她走,去安全点。”
两名队员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着失魂落魄的高小凤,迅速而无声地穿过狭窄的楼道,从后巷早已等候的车辆后门钻了进去。
陆亦可最后扫了一眼依旧死寂的唐楼和空无一人的后巷,也迅速上车。车门关闭,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车辆像一条黑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九龙城寨迷宫般湿漉漉的暗巷深处,很快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