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九龙城寨那令人窒息的拥挤和破败被迅速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香港岛相对规整、灯火璀璨的街景。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摩天大楼冷硬的轮廓,但这繁华与车内压抑的死寂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高小凤蜷缩在后座最角落的位置,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后挂在枝头的枯叶。她紧紧抱着自己,头埋得很低,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颌。自上车后,她就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偶尔无法抑制的抽噎让肩膀猛地耸动一下。
陆亦可坐在她斜前方的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她。那是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麻木,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陆亦可知道,此刻任何关于高育良的正面询问都是徒劳,只会将她推得更远。她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直接剖开高小凤赖以自欺的幻想。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最终驶入港岛半山区一条僻静的道路,停在一栋外表毫不起眼、安保却极其严密的公寓楼地下车库。电梯无声地上升,停在一个私密性极高的楼层。队员们打开一扇厚重的门,里面是一个布置简洁但设施齐全的安全屋。
高小凤被带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一盏柔和的落地灯是唯一的光源,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周身的寒冷。有人给她端来一杯温水。她机械地接过去,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杯子,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眼神依旧空洞地落在脚下的地毯花纹上。
陆亦可没有立刻坐下,她在高小凤对面的单人沙发旁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安全屋的隔音极好,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衬得屋内的寂静更加沉重,几乎能听到高小凤细微的鼻息声。
“高小凤,”陆亦可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清晰、锐利,瞬间刺破了这片寂静,“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你以为高育良还会管你的死活?”
高小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捧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
陆亦可向前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高小凤身上:“看看你现在。九龙城寨,高利贷,朝不保夕。这就是他给你的‘安稳’?”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残酷的现实在高小凤脑海中发酵几秒,然后才抛出那致命的炸弹。陆亦可从随身携带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文件袋里,缓缓抽出一份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看看这个。”陆亦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高小凤面前低矮的茶几上。
高小凤的视线终于被牵引过去。那是一份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就在一周前,一笔数额惊人的款项——五百万美金,从高育良通过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离岸公司控制的某个账户,汇入了瑞士一家顶级私人银行。开户人的名字,赫然是一个陌生的拼音——Li Mei。这个名字,高小凤从未见过,但女人的直觉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
陆亦可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一份房产登记文件的摘要,同样是复印件。上面显示着,就在三个月前,位于加拿大温哥华西区一栋价值不菲的海滨别墅,被一个名叫“Li Mei”的人购入上面显示着,就在三个月前,位于加拿大温哥华西区一栋价值不菲的海滨别墅,被一个名叫“Li Mei”的人购入。文件下方,有律师行的印章和代理人的签名。
“李梅,”陆亦可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针,“高育良在政法大学任教时的得意门生,比他小了整整二十岁。三年前突然辞职,去向不明。现在,她是那家瑞士银行的尊贵客户,是温哥华那栋别墅的女主人。”
陆亦可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锁定高小凤骤然抬起的脸。那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灵魂的茫然。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背叛的剧痛,以及一种……终于看清一切的绝望。
“他早就安排好了退路,”陆亦可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高小凤的心上,“用他这些年搜刮来的钱,给他自己,给这个李梅。而你,高小凤,”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锐,“你只是他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一颗用完了、知道太多、又惹上了麻烦,必须被清理掉的弃子!”
“弃子”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高小凤的神经上。
“不……不可能……”高小凤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不堪。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可怕的认知,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在她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他…他说过会安排我走…他说过……”她的辩解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安排你走?”陆亦可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充满了讽刺,“安排你被高利贷逼死在九龙城寨的臭水沟里吗?还是安排你被那些找不到他、只能拿你泄愤的人沉进维多利亚港?”她步步紧逼,毫不留情地撕碎高小凤最后一丝幻想,“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再看看他给那个李梅安排的一切!这就是他的‘安排’!高小凤,你还不明白吗?你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只剩下危险!他巴不得你永远消失!”
陆亦可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高小凤内心最脆弱、最恐惧的地方。她一直隐隐担忧的噩梦,被陆亦可用最残酷、最无可辩驳的证据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想起了那些越来越难打通的电话,那些语焉不详的敷衍,那些让她“再等等”、“风声紧”的借口……原来,所有的等待,都只是在等待她的毁灭。
“啊——!”高小凤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背叛、被玩弄于股掌、被推向深渊的极致痛苦和愤怒。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混着绝望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她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这残酷的现实从脑子里扯出去。
“骗子!畜生!高育良!你这个畜生——!”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在安全屋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冲撞。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依赖和此刻被彻底背叛的恨意,如同火山般猛烈地喷发出来。
她踉跄着,猛地扑向客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行李箱——那是她仓皇逃离时仅存的几件行李之一。
她粗暴地掀开箱子,双手在里面疯狂地翻找、扒拉着,衣物被胡乱地扔出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毁灭性的决绝。
终于,她的手指触碰到了箱子最底层、一个用胶带牢牢固定在箱壁内侧的硬物。她用力撕开胶带,扯出一个厚厚的、包裹在防水塑封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无数次摩挲和隐藏。
高小凤紧紧攥着这个文件袋,仿佛攥着自己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武器。她转过身,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陆亦可。
“你要证据?”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好!我给你!我给你们!我要他死!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给我陪葬——!”
她几乎是扑到茶几前,将那个饱经沧桑的牛皮纸文件袋狠狠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她颤抖的手指,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粗暴地撕开文件袋的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