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少许。
“皇帝心系社稷，哀家欣慰。只是牵扯过广，恐生事端……需懂得适可而止。”
皇上目光坚定，阻力越大，越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适可而止？分明是有人做贼心虚，怕他查到更多。
“皇额娘放心，儿臣自有分寸。该查的，一定要查清楚。总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紫禁城的主人。”
这不仅仅是一场反贪风暴，更是一场皇权与盘踞已久的旧势力之间的较量。
而他，必须赢！
那个总管太监不过是个立在台前的傀儡，他的背后，牵连着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与朝中庇护伞。
只是，若真的彻查到底，必将掀起一场巨大的官场地震。
别说内务府，怕是朝廷都要停摆了。
但是妥协，他也做不到。
皇上立即下达旨意，先将那总管太监立斩不赦，抄没全部资产，充入国库。
同时，他下了一道明发谕旨：
“朕览康熙朝实录，感念圣祖恤物爱民之德。日后，各省进贡，悉遵康熙旧例，不得额外加增，违者以贪污论处。”
“内务府核验贡品，若再有‘漂没’等陋规，一经发现，严惩不贷，中央及地方涉案者，一律同罪论处。”
用康熙朝的法度，堵住了地方官员进贡讨好和内务府的借口，从而向整个官僚系统宣告，他早已洞察了这些不入流的伎俩。
从今往后，规矩必须按他的来，否则，就等着论罪吧。
接着，他让夏刈把朝廷上吆喝反对的那些人调查一番，通通论罪，抄没全部资产，或沙或贬，以儆效尤。
没想到，最后从那些太监官员的隐密私产中，竟然抄出了黄金十几万两，白银一百余万两，其总价值远超一个亲王的身家。
京郊的别院，奢华程度堪比王府。
江南织造进贡的云缎、缂丝百匹，纹样精美，多为禁纹。
御窑厂烧制的珐琅彩瓷、各色名窑瓷器数十箱，却未登记在册。
极品血燕、雪蛤等滋补品，数量之多，足以供应整个太医院数年之用。
西洋进贡的自鸣钟、玻璃镜等奇巧之物，皇上都未曾赏玩齐全。
御制诗集孤本、前朝名画、贡笔数箱……皆登记在损毁名录。
他们名下或通过亲属、门人代持的田庄、店铺遍布直隶，延伸至江南。
江南经营的绸缎庄，所用顶级面料，皆为内务府“次品”，获利巨大。
确有物品输送至太后远族府上，多为古玩字画，只是不及前述官员直接。
皇后安排的几个管事，亦多次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采买”了大量宫中用度的锦缎、药材，其中不乏贡品。
皇上合上密折，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中烧，原以为只是贪污，却不想竟是寄生在皇家命脉上的巨大毒瘤！
这些道貌岸然的官员，一边拿着朝廷的俸禄，一边将手伸进了他的内库。
怕只是冰山一角，继续查下去，还能有更多。既然一网打尽容易动摇国本，那就一个一个的整顿。
皇上让夏刈继续调查从中央到地方的朝廷官员，皇室宗亲也不要放过，计划每年收拾掉排名前五到二十个罪行最大的。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有多么大胆，就算年年有前车之鉴，仍然不改初心。
苏培盛捧着修订后的贡品分配单进来，这次多了“螺子黛四斛，蜀锦十匹。”
但是皇上已经失去了兴致，只淡淡扫了一眼，随手提笔勾画。
“螺子黛送去给太后二斛，皇后二斛，让她们用个够。”
似乎听闻惠贵人和莞常在因为没有互相分赠，引发了争议，皇上也想看看皇后这次如何分配，是否会刻意引发纠纷。
“至于蜀锦……”
皇上的笔尖顿了顿，目光阴测测，闪过了那些被标记为次等的华美锦缎，如今更成了“赃物”，倒是不好赏赐下去了。
“全部入库封存，留着以后用。”
一想到原本可以给容儿、世兰她们多做几套漂亮的蜀锦衣服，如今却大大减少，皇上目光阴测测，越发不甘心。
连这些御用贡品都敢私自挪用，内务府其他地方，还不知道烂成了什么样子？
“夏刈。”
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在。”
粘杆处首领夏刈悄无声息的出现。
“借着这个由头，也查一查内务府，除了地方上贡，还有多少肥缺……”
“朕要好好看看，那些胆子最大的奴才，到底被养得多肥！”
“嗻！”
夏刈领命而去，一场风暴悄然展开。
只是，他心里暗叹人手不足，之前大部分都撒出去探索太后和皇后在后宫甚至前朝的关系网了，如今又要调查前朝官员和内务府……那就先收敛一小部分人手回来。
——————
内务府和前朝的风波传到了后宫，众妃嫔都收敛了许多，争风吃醋和争权夺利都减少了，不过，都盯着新出的四斛螺子黛。
寿康宫。
太后知道皇上最近因为她的劝诫和疑似参与分赃而更加不满，此番操作下来，她和皇后的势力损失了不少，也心中憋火。
于是，她刚一收到两斛螺子黛，便借口年纪大了，应该给年轻妃嫔用。
让竹息把二斛螺子黛赐给了蒙古科尔沁出身的庄贵人、满军旗大族富察氏出身的恬贵人，作为政治安抚和私心拉拢。
景仁宫。
宜修收到了另外两斛螺子黛“赃物”，露出了假笑，这看似是恩宠与信任，实则又是两块烫手的山芋。
不过，也是个反戈一击的好机会。
——————
延禧宫。
安陵容听说后，敏锐的察觉到，皇上似乎气的不轻，那就不大可能简单的结束，更像是新的开始。
另外，皇上必然也想看看，内务府空出了许多关键位置后，谁会最先跳出来，谁的吃相最难看，从而进一步调查出几方势力的利益网络。
所以那些顶层、高层、或者油水丰厚的职位便是烫手山芋，只要去争，定会被皇上加入审视名单。
反而是一些中低层岗位，有具体办事权、信息灵通、却品级不高、不引人注目，倒是更有价值、又相对安全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