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客行不自觉的坐到周子舒身边，浅啜了几口酒，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红吟颤颤道：“奴婢，奴婢这就给您重唱个曲。”
片刻，温客行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坦然道：“我不用你唱给我唱曲。”
红吟愣了愣，没听懂他的意思。
谁知温客行突然走了过去，心里涌着一股说不上的滋味，轻轻的将红吟从地上拉起。
红吟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声张，连忙弓身。
温客行愣了会，眉梢带着微妙的柔和：“你以前的名字叫什么？”
红吟心中一惊！心道：莫不是三少爷让人…
红吟猛的抬头：“添香。”
“添香。”
温客行跟着念叨，突然就笑了。心中略微一惊：顾湘，添香，湘城。怎么会这么巧呢。
周子舒全程默不作声，全当自己是这里第三者。
温客行忍不住道：“我叫你阿湘成吗？”
“阿香？”
红吟虽是不解，但也只能耐着客人的性子，默默地朝他点了个头。
“阿湘。”
温客行的手微微发着抖，突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红吟的衣袖。
他眼底那点恍惚的柔和越来越深。
“阿湘……”他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比先前更轻，却带着更重的哽咽。
红吟僵在原地，她在这风月场中见过太多客人，悲喜癫狂皆有，却从没见过这样……仿佛要将一整颗心都呕出来的痛楚。
她不敢动，也不敢应，只觉得搂住自己的这双臂膀越来越紧，紧得发痛。
然后，她感到肩头传来一片温热湿意。
他哭了。
温客行的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将脸埋在她单薄的肩窝，一声极压抑、极破碎的呜咽终于漏了出来，那不只是哭，更像是某种积压太久的思念，汹涌而出。
“阿湘……阿湘……”他含糊地、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滚烫的眼泪不断滑落，浸湿了她的衣衫。
周子舒原本执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静静看着，目光深沉如水。他自是知道温客行心底那道执念。此刻，他并未出声阻止，也未上前安抚，只是默许了温客行这场基于误认的失态。或许，有些情绪，憋久了会疯，哭出来反而能喘一口气。
红吟手足无措，迟疑了片刻，终究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极其轻微地、生疏地在他背上拍了拍，低声道：“官人……您、您别太伤心了……”
温客行却像是被这轻轻的安抚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抬起头。
他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略微清醒了些许。他看着眼前的红吟，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动作有些踉跄。
“对不住……”
他声音沙哑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认错人了。”
他抬手，有些狼狈地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可那眼底的悲伤却如何也擦不掉。他转向周子舒，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能成功。
周子舒这时才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声道：“都过去了。
雅间令人窒息的寂静，红吟不知所措。
温客行就坐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道：“别误会，”他哽咽了一下，“见着你，我又忍不住想起那丫头了。阿湘死的时候也才十七岁，和你一样好的年纪。”
红吟心惊，好奇去问：“她是怎么死…”，话刚说一半，突然住了嘴。
温客行嘴角一扬，“无妨。她性子胡闹，更加口无遮拦。”
“她是你？”
“她叫我主人，我当她是我妹妹。”温客行想了想，轻笑了一下：“若是倚老卖老一下的话，她是我养大的，多少有点像我的女儿。”
本来这些事情已经很远很远了，远到温客行记不清阿湘的脸。谁知今天，却被一个楞子一脚踢回了当年。
多少……带了点顾影自怜的味道。
如果活了半百的人，回眸里还带一点余温已经是难得了。温客行做了二十年的鬼，也做了二十年的人。
阿湘是温客行在自己还是半大孩子时，在那吃人的鬼谷里亲手养大的。
鬼谷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温客行尚且没法立足的时候却还要拉扯一个顾湘。他可以喝血，但阿湘必须喝米糊。
为了能更好的活着，温客行凭着自己的本事让老鬼主看到了他的能力，便被提拔到了老鬼主身边。温客行蛰伏多年，突然有一天他就杀了老鬼主，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当上鬼主后，他下了死命令，身边几丈之内绝不许有任何活物靠近，除了一个阿湘。
本以为能一生庇佑她，可是世事本就无常。等她出嫁的那天，鬼谷惨遭围剿，阿湘和曹蔚宁那小子……好端端的喜事…变成了喜丧。
最后，温客行那两街半的嫁妆也没有派上用场。
捡她回家，养她长大，送她出嫁，给她出殡。也算陪着阿湘过了一生了。
温客行想着便红了眼眶，“阿湘从来不是我的丫环，是我救了她，她长大懂事后，非说要为奴为婢服侍我，这才有了这么个名分。其实，我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不是我救了她，而是她救了我。若不是当初有她这么个小家伙跟在我身边，暖着我身上那股温热劲儿，我…”
温客行哽咽着。
……他说着他的过往，说着对现世的看法，有人发自内心的挂念，以年为单位。
良久，红吟都没有出声，似乎是说不出怎么安慰，又像是忌惮鬼谷谷主的身份……即使鬼谷早在五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了。
温客行咳嗽一番，抽了下鼻子，自嘲道：“以前听人说过一条黄泉， 十万幽魂。那时候我是真不信什么三生石前有轮回的。”
他的目光在红吟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皮笑肉不笑道：“寥寥五十载，倒也是个轮回了，也许那三生石畔，真的有大片大片的红花呢。”
这种事情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经年偶遇，一见如“顾”，不也算是另一种圆满么？
温客行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子舒：“阿絮……”
“看到了，也听到了。”周子舒咽下一口酒，“不是阿湘，只是个运气不好、长得有几分像他的可怜丫头。你待如何？真打算一直护着？”
温客行眼神幽深：“她既然长了这样一张脸，又让我遇上了，便是缘分。阿湘的运气不好，我没能护住。这个……至少不能让她在我眼皮底下被人作践。”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温客行行事，何需那么多理由？像，就这一个理由，对他而言，或许就已经足够了。
周子舒知他心结已起，叹了口气，最终只是摇头，无奈道：“罢了。随你。”
“添香，我替你赎身，你若没别的去处，以后可以跟…”
“打住打住，”周子舒连忙叫停，“两个大男人以后带着一个小姑娘算神么事。怪流氓的，不好。”周子舒当即打断。
温客行嗤笑一声，“我是说以后我们给她开个甜品铺子，胭脂铺子.......阿”
最后那声阿湘还是没叫出声。
添香受宠若惊般看着他，眼角泛泪。明明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却因为有缘长得像阿湘…。
世上真正对她好的人，除了萧秋水他是第二个。
添香忍不住脱口道：“哥。”，又难耐的摇摇头：“契纸不管用的，我走不了的，唐映枫是不会让我离开的。”
温客行一愣：“唐映枫？他是这醉月楼的大掌柜吗？”
添香点头。
周子舒突然冷哼一声：“卖契不管用了，呵还省下银子了。这不好办，直接将人掳走呗。”
温客行突然神色一泠，拍着她的胳膊：“子夜，你记得等着，我们来救你。”
添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周子舒凑在窗边看了眼天色，“雨停了，走吧，再不走引人生疑。”
“记得。”
临走，温客行再三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