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沉沉地漫过一层层宫墙殿宇。
中秋宫宴的笙歌乐音,顺着晚风飘出来,绕过朱红的墙、琉璃的瓦,在麟德殿里酿出一室暖融融的、带着香气的光晕。
谢雨柔嘴角的笑,从开席到现在就没下去过。
姐姐的及笄礼,简直是场大丰收。
单是太子和安逸王送来的礼,就足足装了四十五个大箱子。
沉甸甸地抬回汀兰苑,把那间小库房塞得满满当当,连个插脚的空儿都没剩下。
姐姐答应她了,过几日便动身去千嶂郡,要重立师门了!想想就美滋滋。
殿里无数道目光,黏在谢泠鸢身上,像影子似的甩不脱。
窃窃私语声里,裹着藏也藏不住的羡慕和惊叹:谁家姑娘的及笄礼,能有这样大的排场?
太子的礼已经厚得吓人了,安逸王更是一出手就是四十箱,这般手笔,怕是世家公子下聘娶正妻,也未必赶得上。
陆念慈安安静静地坐在席间,视线一整晚都没离开过谢泠鸢。
这会儿,殿里再没哪个贵女敢轻易起身,提议和谢泠鸢比试什么才艺了。
先前但凡开过口的,哪一个不是落了灰头土脸的下场。
这几乎成了条心照不宣的规矩:谁提谁难堪,谁比谁丢脸。
谢泠鸢的目光淡淡扫过御座上的景和帝。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夜的皇上,瞧着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身旁的谢雨柔忽然凑过来,压着嗓子道:“姐姐你看,那个‘母虫子’,倒真有几分本事?”
谢泠鸢抬眸,视线落在皇后身后新封的灵妃——幽蝉身上。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确有了几分妃嫔的气派,可那股子原本的灵动劲儿却不见了,反被这身华丽压得有些木然,失了本色。
谢泠鸢淡淡地收回目光。
一道带着冷峭意味的嗓音,划破了殿里暖融的氛围,正是灵妃幽蝉。
“嘉宁公主,今夜宫宴如此热闹,公主难道不打算献艺,为大家助助兴么?”
话音落下,满殿的笙歌笑语倏地一静。
所有的目光像潮水似的,涌向谢泠鸢与幽蝉之间。
谢泠鸢缓缓抬眼,唇角漾开一抹很浅的弧度。
“灵妃娘娘,我与妹妹今日只想安安静静品宴赏月,这登台献艺的机会,不妨让给在座的各位闺秀。总不能风头都让我们占了,也该为旁人留些余地才是。”
她声音不高,却让满殿无人敢接半句“张狂”。
因为她说的字字属实——论起才艺,殿里确实没人能越过她去。
她这一退,反倒成了赏给众人的脸面。
幽蝉却从鼻尖哼出一声冷笑,语气带着鄙夷。
“余地?一群庸脂俗粉,能献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不过是平添些笑话罢了。”
此话一出,满堂顿时哗然。端坐凤位的皇后,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些日子,皇上夜夜宿在灵韵宫,早已惹得六宫怨声载道。
这幽蝉才封了妃,竟如此不知收敛,敢在中秋宫宴上,公然践踏大明贵女们的脸面!
温玉瑶性子最烈,当即“腾”地站起身,柳眉倒竖:“灵妃娘娘!您贵为妃主,怎能口出如此妄言,羞辱我等?”
陆念慈也随之站起,声音里含着薄怒:“我等虽不敢与嘉宁公主比肩,却也是自幼勤习琴棋书画,不敢称大家,却也绝非滥竽充数之徒!娘娘此言,未免欺人太甚!”
一时间,殿中贵女们群情激愤,低低的斥责和私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谢泠鸢看向幽蝉的目光里,浮起一丝深究。这女子今夜为何刻意口出狂言,点燃众怒?
御座之上,景和帝终于开了口。声音沉冷:“吵什么?若自认才艺过人,便上台演示。在此喧哗争执,成何体统!”
帝王一语,威压如巨石坠地,满殿骤然死寂。
谢泠鸢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顿,皇上的不对劲,绝非错觉。
她抬眸,正捕捉到幽蝉唇边一闪而逝的、近乎得意的弧度……就为了测试景和帝?
激怒众人,引得帝王出言相护,便是她的目的?
她就为了在满殿权贵面前,立下这份独一份的“恩宠”?
“他奶奶滴!”身侧的谢雨柔咬着牙,气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就为了个女人,连自己臣子家闺女的脸面都不顾了?狗皇帝!”
气氛虽然僵持,却总有不服输的。
几位性子刚烈的贵女互相看了一眼,竟真的陆续起身。
琴案抬上,笔墨铺开,笙箫入手,一个个拿出了看家的本事。
琴音铮铮,笔走龙蛇,虽然一个个心绪不平稍显急促,倒也不失章法。
谢泠鸢静静看了片刻,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当日自己身中奇毒,是潇景逸出手相救。
天枢说他医术极高……那蛊虫之事,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思绪流转间,她不禁抬眸,望向潇景逸的方向。
不料,潇景逸也正望着她。四目相对,他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正着,先是一愣,随即朝她展颜一笑,眉眼温润。
谢泠鸢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安逸王府内,潇景逸斜斜倚在廊下的竹榻上,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庭院里那株百年牡丹上。
“主子,”天枢的声音从廊柱后极速传来,“嘉宁公主到访。”
“什么?”潇景逸倏然回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臣女见过王爷。”
谢泠鸢已经走到廊前,月白的披风在夜色里泛着柔柔的光,她微微俯身行礼。
潇景逸几乎是弹起来的,快步上前虚扶她的手臂:“不必多礼。”
谢泠鸢直起身,目光扫过庭院,不禁怔了一下。
院子里竟然被撑起一个巨型的半敞开暖房。
四周是高大粗壮的檀木柱子,檀木拱顶,上面镶嵌着珍贵的琉璃。
距离上次来王府练习骑马,不过数月光景,这院子竟已大变了模样。
暖房里各色花草层层叠叠,尤以牡丹为盛。
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名品荟萃,月光穿过琉璃,映照在饱满丰润的花瓣上,暗香浮动,很是迷人。
“王爷似乎……格外钟爱牡丹?”她忍不住问道。
潇景逸挑眉一笑,眼中有细碎的光流动:“听说嘉宁公主也偏爱此花?”
谢泠鸢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王爷,我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请教蛊虫之事。今夜宫宴,皇上举止有异,我总觉得……”
“去书房谈。”潇景逸侧身引路,声音压得更低:“皇上确实中了蛊。”
书房内烛火通明,天枢早已备好清茶与几样精致点心,见他们进来,便悄然退至门外守着。
谢泠鸢在潇景逸对面落座:“我能否借阅一下关于蛊虫的书籍?我想了解一下。”
不待潇景逸吩咐,候在暗处的天玑与天璇已捧着几卷颜色古旧的典籍近前,轻轻置于她面前的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