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夜色重新静了下来。
谢雨柔盯着那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凌厉：“姐姐，是哪个黑心肝的敢对皇孙动手？”
谢泠鸢收回视线，语气平静：“目标太多，不好说。”
她顿了顿，“太子府新添了两名郡主，辰王萧景珩府里一下子多了三个皇孙。
更不用说其他王府，咱们沐宸沐曦，这是被人惦记上了。”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再等等，等两个孩子满了周岁，她就能亲自教他们武功。
沐宸沐曦在太后宫里一住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萧景逸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坦——终于不用半夜被孩子吵醒，也不用跟两个小祖宗争宠斗气。
日子清净得让他几乎忘了自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城外驻军营帐中，谢泠鸢和谢雨柔相对而坐。
面前摊着一封信，谢雨柔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憋屈地往榻上一靠：“老子恨来恨去，仇人不会是别国的吧？那可麻烦了，怎么找。”
谢泠鸢没理会她的抱怨：“操控轮回的人，娑罗祀主知道就是不肯说。——又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帐顶某处：“但是和谢擎狼狈为奸的，有柳言卿。
咱们还得抽时间去找他。我总觉得，他知道的比我们多。”
谢雨柔望着帐顶发呆：“以前咱们想走就走，洒脱自由。”
她的声音有些空，“现在老子一想到沐宸沐曦，腿就迈不动了。”
她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从手臂间传出：“以前，每天一睁眼，想的就是早点查清楚仇人是谁，报了灭门之仇，然后冲回十殿阎罗干他狗日的，揍得那些小鬼吱哇乱叫。”
她忽然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姐，其实报仇也不急，咱们先等沐宸沐曦再大一点。我教会他们自保，否则我不放心离开。”
话音落下，她的声音又轻了下去：“上一世，我是个孤儿。是个小乞丐，被人发现是练武的苗子，十两银子被一个老乞丐卖进了杀手阁。那时候我大概才五六岁。”
她又躺回去，望着帐顶，眼神放空：“在里面，每天睁开眼就是杀人。你不杀，就要被别人杀死。”
她顿了顿：“九岁那年，第一次出任务，中了毒。我躲进山里逃避追杀，被师父玄真救了。后来入了玲珑阁。”
她又猛地坐起身，眼眶泛红：“姐姐，我的生日，就是师父救下我那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上一世，蛊南国的左尊使，我的亲娘。
她明明知道我，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抛弃我？她为什么不认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姐姐，我活了两世，你，沐宸，沐曦，都是我最亲的人。我舍不得。”
她的声音嗡嗡的：“我担心咱们离开后，萧景逸那个蠢货护不住我的沐宸沐曦。
我担心皇上那个老不死的偏心，担心其世子，皇孙欺负他们。
到时候，他们娘亲不在，姨母不在，没有靠山，他们哭都没人哄……”
沐宸沐曦还没哭，谢雨柔却先哭了。
谢泠鸢起身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笑意：“咱们苏煞，竟然还会掉眼泪？”
谢雨柔一噎，抬起袖子胡乱抹脸，闷声闷气地狡辩：“老子咋就哭了？老子没有，老子就是心疼。”
谢泠鸢抱着她的肩膀，声音柔和下来：“因为这一生，你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牵挂。
仇咱们一定要报，可以慢慢报，一边等两个孩子长大，一边报。”
她停顿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谢雨柔：“沐曦一岁就可以修习我的内功，将来自然能护着她哥哥，再有青冥护着，他们应该没事。”
谢雨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雨柔舍不得离开，谢泠鸢又何尝舍得？
太后把沐宸沐曦接走，谢泠鸢其实是愿意的。
有太后亲自养大，这两个孩子就和她更亲。以后有太后护着，至少能安稳成年。
成年后……自己这个当娘的会在哪里，她还不知道。她不敢想，想了就心疼。
她把纷乱的思绪拉回来：“把信收好，该回公主府了。今晚沐宸沐曦回府，咱们也早点回家。”
“真的？”谢雨柔一下子从榻上跳下来，眼睛亮得惊人，“老子想他们都想疯了！”
她抓起信往袖子里一塞，人已经冲出营帐。
回城的马车平稳行驶，谢雨柔的嘴就没停过：“姐姐我给你说，沐宸可聪明了，你不能偏心只疼沐曦，武功心法，两个孩子都得学……”
话音未落——“哎呦——什么玩意儿？撞死老子了——”
马车猛地一晃，一团火红的身影嗖地窜了进来，撞在谢雨柔怀里。
谢雨柔愣了一瞬，随即认出：“死狐狸，玄真？你还知道回来？我让你跑……”
她一把揪住玄真的尾巴，巴掌呼在它屁股上，一下两下……
“老子打死你！”
谢泠鸢盯着玄真，模样没变，她微微眯起眼。
不对劲。今天玄真不对劲，它竟然老老实实地让打屁股，还一动不动？！
“退下！你是何人，公主的车架你也敢拦？”马车外传来侍卫的怒喝，马车停了下来。
“草民不是故意冲撞公主……”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草民的狐狸小红，跑进了公主的马车，草民……”
谢雨柔还没等谢泠鸢发话，嗖地窜了出去：“哪个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老子的狐狸也敢抢？什么小红小绿？老子打的你脸绿！”
谢泠鸢的目光一直落在玄真身上。
狐狸还是那只狐狸，皮毛火红，眼睛滴溜溜地转，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这只狐狸，不是之前那只狐狸了。
她站起身，走下马车。
侍卫纷纷俯身行礼：“公主。”
“怎么回事？”
“回公主，这位公子说郡主抢了他的狐狸，郡主说狐狸是她的……然后就吵了几句，再后来……打起来了……”
侍卫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
谢泠鸢看向不远处。
谢雨柔和一名白衣少年正打得热闹。
少年装束看着应该不到十五岁，身形修长，一袭白衣，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衬得面容清俊。他的招式干净利落，却不带杀气。
只看了十几招，谢泠鸢就发现了不对劲——这少年没出全力，也没下死手，一直在避让。
他的武功分明在谢雨柔之上，却只守不攻，像是在陪着玩。
她一挥手，内力隔开两人。
谢雨柔嗖地窜回她身边，气得脸都红了：“姐姐，快点打死这个混账东西！
这个混蛋竟然说玄真是他的，他奶奶的！他还敢动手打我！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