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灵渊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宋倾时趴在床边的睡颜。她大约是守了太久,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连睡着时眉头都紧紧蹙着,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袖口,仿佛怕他就这样消失了。
灵渊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墨砚,浓得化不开。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替她抚平眉心的褶皱,可稍一用力,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七日醉的毒已经顺着经脉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一点点被蚕食,像沙漏里的沙,留不住。
"唔……"宋倾时被他的动静惊醒,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又去摸他的脉搏,指尖都在发抖。
灵渊任由她检查,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宋倾时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大夫说你中的是七日醉,无药可解,你……你只剩四天了。
四天。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两人之间,沉默瞬间蔓延开来。
灵渊倒像是并不意外,他甚至还笑了笑:"四天也够了。"
"够什么?"宋倾时红着眼睛看他。
灵渊望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要将她刻进骨子里。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倾时,我想娶你。"
宋倾时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我命不久矣,"灵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也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我灵渊这一生,从记事起就活在仇恨里,手上沾满了血,心里从来没有过一天安稳日子。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报仇。"
这段话半真半假吧,左右他拟造的身份也是差不多的身世。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压抑什么:"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可我想在死之前,名正言顺地拥有你一次。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是一个名分,我也知足了。"
"倾时,你愿意嫁给我吗?"
宋倾时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从黑城相遇开始,灵渊的出现就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他的武功路数、他对宋府的过分熟悉、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身份不符的狠戾……她都看在眼里。
可他替她挡了那一刀。
那一刀是淬了毒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一个人可以伪装一切,可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他扑过来的那一刻,眼神里的恐惧是真的——他怕她死。
宋倾时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嫁给你。"
灵渊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暗夜里骤然燃起的星火,转瞬又黯淡下去。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泪痕:"别哭,应该笑才对。"
宋倾时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笑。"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虚弱,一个哽咽,却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只是宋倾时没有看见,灵渊转过头的瞬间,眼底那抹温柔被更深的、近乎疯狂的冰冷所取代。
四天。
够了。
足够他做完该做的事了。
宋华得知灵渊要娶女儿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疑虑。
这个叫灵渊的年轻人,身份不明,来历不清,偏偏还中了无解之毒。
把女儿嫁给他,无异于守活寡。
可他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认准了一个人,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宋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想嫁便嫁吧。为父这就去筹备,婚礼从简,但该有的排场一样都不会少。我宋家的女儿出嫁,不能委屈了。”
"爹……"宋倾时鼻子一酸。
"去吧,去陪着他吧。"宋华别过脸,声音有些沙哑,"爹知道你心里有数。
宋倾时咬了咬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她确实心里有数。可有些事,她必须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才能死心。
婚礼定在三日后。
宋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一直挂到内院,喜气洋洋的。
下人们忙前忙后,脸上都带着笑——虽然姑爷命不久矣,但大小姐终于肯嫁人了,总归是件喜事。
只有宋华,在无人的时候,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柄旧剑,久久不语。
那柄剑,是当年从怀家的废墟里捡回来的。
剑身上刻着一个"渊"字。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大婚当日。
天还没亮,宋倾时就被丫鬟们叫起来梳妆。
红嫁衣,绣着百鸟朝凤,金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铜镜里的女子,凤冠霞帔,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娇羞,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丫鬟一边替她簪上最后一支步摇,一边笑着说。
宋倾时扯了扯嘴角:"是吗。"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是她从小到大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
嫁衣宽大,正好遮住。
"灵渊那边……准备好了吗?"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姑爷一早就起来了,在前厅候着呢。"丫鬟笑道,"姑爷看着精神好多了,想来是喜事冲了晦气。
宋倾时没有说话。
她知道灵渊的身体状况。七日醉到了第六天,毒性已经深入骨髓,他能站起来都是靠内力强撑。
可他偏偏要在今天成亲。
为什么?
她心里那个一直不愿面对的答案,越来越清晰了。
吉时到。
宋倾时被搀扶着走出闺房,穿过回廊,走向前厅。一路上,红绸漫天,喜乐喧天,可她总觉得这喜庆之下,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前厅里,灵渊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地站着。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生命最后的光华。
看见宋倾时走来,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伸出手。
宋倾时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的天地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宋华坐在正位上,看着女儿和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他总觉得灵渊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女婿看岳父的恭敬,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猎人在打量猎物。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宋倾时抬起头,直视灵渊的眼睛。
就在两人躬身的瞬间,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灵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完成了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