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颜上神是最先到司命殿的。
  他的本体是一棵活了数十万年的上古桃树,对花木的气息最为敏感。
  战神冢那道暗金色光柱爆发的瞬间,他桃林里所有的桃花,齐齐落了。
  不是被风吹落的,是像失去了生命力一样,从枝头挣脱,悠悠地、无声地坠下来。
  桃颜站在桃林深处,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手里那盏还温着的桃花酿,忽然就不香了。
  他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他活了太久,久到见过八万年先战神陨落时的天地同悲,也见过司命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笑得像个傻子的样子。
  他一直知道司命在怕什么。
  那个被司命捧在手心里三万年的小丫头,那个偷他酒喝、爬他树睡觉、喊他"桃颜叔叔"却转头就把他的桃花酿偷光的小丫头,从出生起就注定了结局。
  第八魂归一,柲黎不再是柲黎。
  可桃颜一直以为,至少她会以先战神的身份活下去。
  哪怕不记得他,不记得司命,不记得玄女,至少她还在。
  他没想到,怀渊那个疯子,收集八魂的同时也吸食了封印魔尊的禁制。
  他更没想到,那个小丫头,最后选择了和八万年的师尊一样的路——燃烧全部生命力,与魔尊同归于尽。
  连灵魂都不剩。
  桃颜收起引魂灯,踏上去司命殿的祥云。
  路过桃林时,他随手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拿在手里。
  司命殿的门虚掩着。
  桃颜推开门,看见司命坐在命簿楼的台阶上,一身灰白星袍上沾着血迹,手里攥着那本已经空白了的命簿,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桃树。
  那棵桃树是柲黎三百岁生辰时,桃颜送的。
  她说想要一棵和桃颜叔叔一样的桃树,司命就亲手栽在了院子里。
  三万年了,桃树长得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都开满花,柲黎最爱爬到上面睡觉。
  此刻,那棵桃树的花,也落光了。
  "司命。"桃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司命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桃颜,你说……她最后疼不疼?"
  桃颜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算过的。"司命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命簿的封皮,"我算了三千年,每一条路的最后,都是这个结局。我以为我能接受的。我是司命,我掌管天下人的命,我早该看开的……"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可那是我女儿啊。"
  桃颜别过脸,眼眶也红了。
  他认识司命几十万年了,这个人,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天大的事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命簿上的一行字。
  他见过仙魔大战时司命面不改色地改写命格,见过天庭动荡时司命镇定自若地调度众神。
  他从没见过司命这个样子。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她小时候,"司命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第一次叫我父亲,话都说不利索,'父亲'、'父亲'地喊。我那时候想,这丫头怎么这么笨,连'父亲'都叫不清楚。"
  "后来她长大了,会偷酒喝了,会爬树了,会跟玄女一起闯祸了,每次闯了祸就躲到我身后,拽着我的袖子晃啊晃,说'父亲最好了'。"
  "我明知道她是装的,可我每次都吃她那一套。"
  司命低下头,一滴泪落在命簿的封皮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桃颜,我没有女儿了。"
  桃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院子里的桃花还在落。
  一片花瓣飘到司命的膝头,他小心翼翼地拈起来,放在掌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是他女儿,最后留下的东西了。
  玄女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桃颜上神坐在台阶上,司命靠在他肩头,手里攥着一片花瓣,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玄女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敢上前。
  她怕一问,那个答案就会变成真的。
  "玄女。"桃颜先看见了她,声音沙哑,"过来。"
  玄女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挪过去。
  她的红衣在一片素白的桃花中格外刺眼,"司命星君……"她蹲下来,看着司命空洞的眼睛,"柲黎她……她是不是……"
  司命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摊开掌心。
  那片桃花瓣,在风里碎成了齑粉。
  玄女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
  当年在人间历劫,国破家亡,她从城墙上一跃而下,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她是玄女,是天军营的教头,是能和柲黎一起把天庭搅得天翻地覆的混世魔王。
  可此刻,她哭得像个孩子。
  "不可能……"她摇头,声音哽咽,"她那么厉害,她可是司命的女儿,她可是……她可是先战神的一魂啊……她怎么会……"
  "她选择了燃烧八魂归一的全部力量。"桃颜的声音很轻,"和魔尊同归于尽了。"
  "怀渊那个疯子呢?"玄女猛地抬头,眼里是滔天的恨意,"他不是要复活她吗?他不是找了八万年吗?他怎么能让她——"
  "他也消散了。"桃颜说,"分魂之力燃烧殆尽,和她一起走的。"
  玄女愣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柲黎的跟屁虫时,曾偷偷和柲黎讨论过怀渊上神。
  "玄女,你说怀渊上神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太厉害了,没人配得上和他做朋友吧。"
  "我觉得他好可怜哦。"
  "可怜?他可是天庭战力第一,有什么好可怜的?"
  "就是因为战力第一啊。你想,他那么厉害,肯定什么都能自己做,不需要别人帮忙。可不需要别人帮忙的人,也意味着没有人会主动靠近他。"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等我历劫回来,我要去和他做朋友!"
  "你疯了?司命星君不会同意的!"
  "哎呀,偷偷的嘛!"
  玄女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的小傻瓜。
  你到最后,还是和他做了朋友。
  甚至,和他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