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我被胃里的绞痛疼醒。
昨晚只吃了一个发硬的馒头。
现在连吐酸水的力气都没有。
我撑着墙站起来。
套上一件洗得发黄的T恤。
走出城中村。
去西郊的建筑工地。
包工头姓王。
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工棚里啃着烧鸡。
“王哥。”
我走过去。
“我来结这个月的工钱。”
他斜了我一眼。
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鸡骨头吐在地上。
“工钱?”
他冷笑一声。
“你还好意思提工钱?”
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昨天卸的那批水泥,你弄破了两袋。”
“知道那是什么标号的水泥吗?”
他伸出油腻的手指,戳着我的肩膀。
“赔都不够你赔的,还想要钱?”
我被他戳得倒退了两步。
“那是叉车师傅碰倒的。”
我看着他。
“监控里拍得很清楚。”
“少他妈废话!”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老子说你弄破的,就是你弄破的!”
“赶紧滚!”
“再废话,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把扳手。
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看着他暴怒的脸。
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的桌子上。
那里放着一把车钥匙。
迈巴赫的车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纯金打造的貔貅。
我太熟悉那个貔貅了。
那是我十岁那年。
我爸林建国亲自去五台山求来的。
他说那是他的护身符。
从不离身。
一个破产躲债的人。
他的护身符,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包工头的桌子上?
我明白了。
我彻底明白了。
什么破产。
什么高利贷。
全都是用来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的谎言。
连这个工地,连这个包工头。
都是他们安排好的。
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我拿到一分钱。
逼着我在这烂泥里挣扎。
逼着我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看什么看?”
王哥见我盯着桌子。
下意识地挡住了我的视线。
“还不滚?”
我收回目光。
没争辩。
转身走出了工棚。
刚走出工地大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
露出林建国那张慈父般的脸。
“小阳啊。”
他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痛心。
“爸听说你来要工钱了。”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穿着一身洗得发皱的旧西装。
如果不看那辆车。
他简直就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落魄中年人。
“爸。”
我看着他。
“王哥不给我钱。”
“哎。”
林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
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知道你受委屈了。”
“可是爸现在也难啊。”
他指了指身后的迈巴赫。
“这车是爸租来充门面的。”
“今天要去见个大客户,希望能拉点投资。”
“要是拉不到投资,咱们一家就只能去跳河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
揉得皱巴巴的。
塞进我手里。
“这钱你先拿着。”
“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等爸挺过这阵子,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
又看了看他腕上那块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劳力士绿水鬼。
“谢谢爸。”
我把钱攥紧。
“爸。”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考了735分。”
“能上清北了。”
林建国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
“好,好啊。”
他干笑了两声。
“不愧是我林建国的儿子。”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小默啊,清北学费太贵了。”
“爸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是供不起你。”
“要不,咱们就不读了吧?”
他盯着我。
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你身体又不好,早点出来打工,也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我看着他。
觉得胃里的绞痛更剧烈了。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为了给小儿子铺路。
不仅要偷走我的成绩和人生。
还要把我最后一点骨血都榨干。
“好。”
我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听爸的。”
林建国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嘛。”
“一家人,就该互相体谅。”
他转身坐进迈巴赫。
绝尘而去。
我站在漫天飞舞的尘土里。
把那两百块钱展平。
装进口袋。
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