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天家兄弟这是要上演决战了,就在此刻,在他们眼前。
  停灵最后一天,终于有消息传来:邶山有人深夜出没,搬动几块巨石,埋在了雪下。
  “看来是选了Plan B。”庾晚音说,“咱们的人就位了吗?”
  夏侯澹道:“在山里埋伏多日了。出殡当日,禁军也会将邶山围起来,不会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他们与暗卫敲定了行动细节,庾晚音又提起谢永儿的事。夏侯澹没有异议,当下安排了送她的马车。
  虽然万事俱备,庾晚音却总觉得越发不安,仿佛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细节。她在脑中将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险。
  夏侯澹道:“别光顾着别人,你自己呢?要不然你也跟着谢永儿一道躲开先……”
  庾晚音打断了他:“我跟你一起去邶山。”
  夏侯澹:“?”
  夏侯澹皱眉道:“不行。”
  “我可以乔装成侍卫,像之前那样——”
  “你来也帮不上忙。”
  “帮得上啊,否则造枪何用?别忘了我枪法比你准。”
  “那也不缺你一个!”夏侯澹换了口气,放缓声调,“听话,这一次是真的危险,我以为这事根本不需要讨论的,之前封后的时候不都说好了吗?”
  “说好了什么?”
  夏侯澹沉默不语。
  庾晚音逼他:“说好了什么?”
  “说好了让我安心。”夏侯澹平淡地说,“你想让我生死之际都多一份挂念吗?”
  庾晚音转身大步走开了。
  她不知道刺痛她的是夏侯澹那留遗言似的语气,还是自己心中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暗卫觑着夏侯澹的眼色。
  夏侯澹面色平静,挥退了他们,独自跪回灵牌前,等待新一批吊唁的臣子上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庾晚音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没好气道:“走吧,还跪个屁,人家都打算在邶山动手了,你打算陪太后过年?”
  她沉着脸拉起夏侯澹,提高声音唤来宫人:“陛下龙体有恙,快扶他回寝殿休息。”
  夏侯澹仓促入戏,悲戚道:“可是母后……”
  庾晚音恳切劝道:“陛下,龙体为重,莫误了明日出殡。”
  夏侯澹道:“那,那也有理。”
  于是他们回了寝宫,大门一关,赶走了所有宫人。
  庾晚音问:“包饺子吗?”
  夏侯澹有些诧异地看她的表情。庾晚音强压下心中的焦躁,偏过头去。“包吧,大过年的。我去喊北叔。”
  一想到今日过去,不知道明日会如何,便觉时间从未如此宝贵,她连气都舍不得生了。
  夏侯澹笑了笑:“好。”
  北舟欣然应邀,当场搬来全套厨具,展示了一手和面绝技。
  夏侯澹脱掉孝衣,在一旁帮着剁馅,一刀与一刀之间的距离像人类的命运一般不可捉摸。庾晚音看了一会儿,忍无可忍地夺过菜刀。“边儿去。”
  夏侯澹不肯走,还非要发言点评:“你这也就五十步笑百步吧。”
  “那还是比你好一点……换个岗位吧,会包饺子吗?”
  北舟道:“他怎么可能会?我来我来,你俩都去玩吧。”
  北舟动作麻利,双手上下翻飞,一人顶十人。庾晚音没找到帮忙的机会,决定去干点别的。
  宫里原本备好了过年的布置,只是太后死得不巧,只好全收了起来。庾晚音找了一会儿,翻出两盏龙凤呈祥的宫灯,没法往外边挂,便挂到了床头自娱自乐。
  她又去偏殿喊谢永儿:“吃不吃饺子?”
  谢永儿道:“……吃。”
  夏侯澹居然提笔写了副春联。
  庾晚音诧异道:“你这字?”
  “怎么样?”
  “你之前的字有这么好吗?”
  夏侯澹头也不抬,一笔勾完,嘴角也轻轻抬起。“练过了嘛。”
  庾晚音歪头细看,还在琢磨。明明是一起练的字,对方这进步速度也太飞跃了,突然就甩了她十万八千里。
  夏侯澹道:“别琢磨了,我开窍了,而你,只能望尘莫及,无可奈何。”
  庾晚音:“?”
  庾晚音拳头硬了。“你是初中生吗?”
  夏侯澹笑了起来。
  谢永儿道:“咳。”她干咳一声,礼貌提醒他们还有个电灯泡在场,“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要说也是有的。”夏侯澹说,“你那吉他呢?抱过来弹一首《恭喜发财》?”
  谢永儿傻了。
  时隔几个世纪,谢永儿终于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
  “你……你们两个……”她手指发颤,“我弹吉他的时候……”
  夏侯澹点点头。“《卡农》弹得不错。”
  庾晚音补充道:“还有《爱的罗曼史》。”
  夏侯澹道:“就是错了些音,不过我忍住了没有笑。”
  谢永儿:“……”
  “别这样,”庾晚音绷着脸捅他,“其实也没什么错。”
  “是的是的。”
  谢永儿:“……”
  饺子出锅了。几个人围桌坐好,还倒了些小酒。
  窗外天色已晚,大雪纷纷扬扬。
  夏侯澹“咦”了一声,道:“什么东西硌我牙……”他吐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枚铜钱。
  北舟笑着举杯。“澹儿,万事如意,岁岁平安。”这顿年饭吃得无比随意,所以他也没在意宫廷规矩,这一声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
  夏侯澹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来。
  北舟还没反应过来,愣是坐在原地,看着夏侯澹抬起双臂,将酒杯平举于眉前,对自己一礼。
  是子辈之礼。
  北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澹儿,使不得!”
  庾晚音笑眯眯地拉他。“使得使得,叔你就受着吧。”她心想夏侯澹这举手投足,那神韵抓得还真到位,又不知是怎么练的,极具观赏性。
  北舟讷讷地回了礼,眼眶有些发红。
  夏侯澹又斟满了一杯,接着就转向庾晚音。
  庾晚音若有所感,自觉地站起身来与他相对。
  夏侯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深遂的眉目映着酒光,眼中也有了潋滟之色。他缓缓举杯齐眉,这才庄重地垂下眼帘。
  庾晚音模仿着他的动作,与他对鞠了一躬。
  这是夫妻之礼。
  她的耳根开始发热,手中普通的酒杯忽而变得烫手,仿佛有了合卺酒的意味。
  谢永儿和北舟默默加快了吃饺子的速度。
  雪势已收,都城之上云层渐散,露出了清朗的夜空。
  李云锡去探望岑堇天,顺带陪他吃了顿年饭,回来的路上一直沉吟不语。跟他同车的杨铎捷稀奇地问:“你怎么了?”
  “你说……”李云锡一脸难以启齿,“那尔岚对岑兄,是不是太过关怀备至?”
  杨铎捷朝后一靠。“嗐,我道是何事,原来你才发现啊。”
  李云锡:“?”
  杨铎捷轻嗤一声。“我早看出尔岚有龙阳之好了,我还以为你也心知肚明呢,否则起初为何看他不顺眼?但是这个人吧,相处久了却也不差……”
  李云锡呆若木鸡。
  杨铎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怎么不说‘成何体统’了?”
  千里之外,大雪如席。
  林玄英站在河岸边的高地上,垂眸望着兵士砸碎河冰取水。
  “副将军。”他的手下匆匆奔来,呈上一封密信。
  林玄英拆开扫了两眼,道:“端王明天就动手,到时天下大乱,咱们也不用隐匿行踪了。其他两军出发更早,说不定都快到了。”
  “那咱们……”
  林玄英抬头看了看远处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城郭灯火。“做好准备,直接杀过去吧。”
  宫中。
  一顿饭吃饱喝足,谢永儿告辞回房去收拾行李。
  临走时她将庾晚音叫到门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明天走后,你能把这个转交给萧添采吗?”
  “行。别是好人卡吧?”
  谢永儿:“……”
  谢永儿能如愿抽身离去,是萧添采用业务水平换来的。萧添采这情圣原本还想对她保密,但她也不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