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没有故乡了,你就是我的故乡。
  尔岚等人争相上山的同时,庾晚音蓦然惊醒。
  她立即发现自己身在颠簸的马车上,而夏侯澹并不在身边。
  昨夜夏侯澹答应了与她共赴邶山,然后他们亲热了起来。后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她竟毫无记忆了。
  “夏侯澹……”庾晚音咬牙切齿,掀开车帘朝外看去。马车明显已经出了城,外面却不是官道,而是一条林间小路。一队暗卫护送在侧。
  庾晚音道:“停车!”
  无人理会。
  庾晚音道:“快停下,陛下呢?”
  暗卫开口了:“属下有令在身,拼死护送娘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回头。”
  “别白费功夫了。”对面有人凉凉道。
  谢永儿坐在她对面,无奈地看着她。“都出城半个时辰了你才醒过来,看来萧添采的迷药还挺有用。”
  庾晚音问:“夏侯澹把我弄进来的?你也知情?”
  谢永儿举起手。“我可不知情,今天清晨我都要走了,他临时把你塞了进来。他故意瞒到最后一刻,就是为了确保无人泄密吧。唉,别生气了,人还不是为了你?”
  庾晚音从怀中摸出了手枪。
  她心里全是糟糕的预感。“邶山那边如何了?”
  “这会儿不可能知道啊,总要等逃到别的城里,乔装打扮安定下来,才能找人打听吧。”谢永儿听上去居然心情不错,“你说我们会先去哪座城?”
  庾晚音:“……”
  “不好意思,我刚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有点醉氧——”
  谢永儿的语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庾晚音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离座而起,耳边传来马匹的悲嘶声。
  “绊马索!”暗卫喊道。
  庾晚音重重落地,眼前一黑。
  箭矢破空声。
  打斗声。
  暗卫倒地声。
  庾晚音揉着额头坐起,身下居然变成了车壁,马车整个儿翻了。谢永儿在她身侧半趴着,紧紧捂着自己的胳膊,面色痛苦。
  庾晚音悄声道:“怎么样?”
  “好像骨折了……”
  一支箭破窗而入,擦着庾晚音的耳朵飞过,钉到了车座上。
  “庾后,要不劳烦你自己爬出来?”远处有人阴阳怪气地喊道。
  谢永儿猛地抬头。“是木云的声音。”
  木云站得远远的,望着手下与暗卫搏斗。“端王要你,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车内庾晚音再度伸手入怀,摸了个空。
  木云道:“自己出来吧,别逼我放火烧车。到时候你烧焦了认不出脸,端王那边我也不好交差。”
  火光渐近。木云还真不是说笑。
  庾晚音慌忙四下摸索,越着急越是找不到那把枪。
  一只手按了按她的肩。“别急,慢慢找。”
  谢永儿提高声音:“真是遗憾,你堵错人了。”
  庾晚音吃惊地抬头,谢永儿已经往窗口爬去。她伸手一拉,没拉住。
  谢永儿道:“想不到吧,车里是我呢。”
  她一爬出车厢就被人擒住,拖到了木云面前。
  木云愣了愣,不怒反笑。“我道是谁,这不是谢妃娘娘吗?”
  谢永儿双手被反剪,还扯动着骨折处的伤,忍得冷汗直下,断断续续道:“你……反正也被罢免了,倒不如……跟我一道反了,反正端王……也不是良主。”
  木云阴恻恻道:“的确,我蹲守在这儿也只是孤注一掷,赌一把皇帝会送走庾后,再赌一把他们会选一条偏僻小路。我自诩洞察人心,日后也该是端王麾下第一人。如今却要机关算尽,只为了换回他一丝垂怜,你说,这是拜谁所赐呢?”
  谢永儿极力调整语气,安抚道:“你不明白……”
  “当然是拜你所赐啊!”木云目露凶光。
  谢永儿身后之人突然施力,按着她跪了下去。谢永儿痛呼一声,紧跟着脸上就被连抽数掌。
  木云抽完了,欣赏了一会儿她忍气吞声的表情,忽然大笑道:“你真以为这点雕虫小技,就能保住车里的人?”
  “你在……说什么?”
  “放心,你们都不会被落下的。”木云抽出匕首,一边刺下,一边漫不经心道,“把车烧了。”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是一连串的炸响。
  他停下手中动作,仓皇抬头,只能看见由远及近,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他的脑中回响起被罢免之前听过的话语:“享殿里留下了几个碗大的坑洞,不知是什么武器打出来的……”
  接着他就无法再思考下去了,因为那坑洞出现在了他的脑中。
  领头的一死,余人树倒猢狲散,被几个活下来的暗卫追上去解决了。
  庾晚音飞奔向谢永儿。
  木云办事很有效率,倒地之前,已经在她身上捅出了几个洞。
  “没事没事,止血就好。”庾晚音双手发抖,徒然地试图堵住那几个血窟窿,声音都变了调,“萧添采人呢?!”
  谢永儿笑了。“你忘了吗?他留在宫里,换我自由。”
  “我们回去,我们回去找他,你再坚持一下……”
  “听我说,”谢永儿抓住她的手,“不要告诉萧添采。他知道我死了,说不定会罢工。”
  庾晚音急红了眼。“闭嘴!”
  北舟背着夏侯澹一逃,禁军斗志全无,兵败如山倒。
  端王党哪里会任他逃走?此时也顾不上留活口了,暗器、箭矢如雨般落下,却始终沾不上他们的衣角。
  然而北舟浑身都在流血,飞奔片刻,步履渐渐迟缓。
  夏侯澹看出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开口道:“北叔,把我放下,你自己逃吧。”
  北舟短促地嗤笑一声,像是听了个巨大的笑话。“天塌了我也不会抛下你。”
  “我本就命不久矣。”
  “胡说!只要不当这狗屁皇帝,你肯定能长命百岁,叔去给你找药……”
  夏侯澹伏在他的背上安静了一下,道:“我不是你的故人之子。”
  北舟脚下未停,嘴上却突然没声了,不知听懂了没有。
  夏侯澹道:“我不是夏侯澹,我只是借用这具躯壳的一缕孤魂。先前种种,都是我骗你的。”
  “……”
  “叔?”夏侯澹见他还不放下自己,语声迫切了些许,“你明白了吗?我不是——”
  “我听懂了,你不是她的孩子。”北舟的声音忽然嘶哑,仿佛整个人都在瞬息之间变得苍老,“但她也不会想看到你受苦的。”
  他猛提一口气,仰天长啸,声震山林。
  “端王的人上来了。”尔岚躲在剩下的一块巨石后,望着身边几人,“能与诸君同日赴死,是我生平幸事。”
  李云锡满脸纠结,最后仿佛痛下决心,握拳道:“尔兄,其实我——”
  “哈哈哈,不如我们在此结义,来生再做兄弟!”杨铎捷慷慨道。
  尔岚道:“妙啊。”
  李云锡:“……”
  “好好活下去……把商业帝国搞起来。”谢永儿目光开始涣散,“别难过,我要回到……书外面的世界了。”
  庾晚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对于纸片人,哪儿有什么书外的世界?
  谢永儿道:“等回到现代,我就去你的家乡,尝尝你说的……豆什么……”
  “豆汁儿。”庾晚音的眼泪一颗颗地砸在她脸上,“还有炒肝、炸酱面、烤鸭、烧花鸭、蒸羊羔……”
  谢永儿在她的报菜名声中缓缓合上了眼。
  大地在这一秒开始震动。
  天选之女意外离世,这一方天地发出嗡鸣,山石震荡,摇摇欲坠,仿佛行将轰然崩塌。
  庾晚音紧紧抱住谢永儿的尸体,想为她挡去尘土与落木。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刚才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找到那把枪?
  地震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天地方才堪堪息怒。
  庾晚音仍旧茫然地坐在原地,直到暗卫将她拉起。“娘娘,咱们必须继续前行了。谢妃的尸身,可否就地安葬?”
  “……”
  “娘娘?”
  庾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