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循着巴尼给的路线，穿过半片森林，终于在一片开阔谷地里看到了炊烟。村口的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史莱姆小镇”，底下还刻着行小字：“以凝胶为墨，以黏液为泉”。
刚进镇，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爬着圆滚滚的史莱姆，甚至有的珍稀的粉史莱姆在晒日光浴，还有会发光的荧光史莱姆被孩子们当灯笼追着跑。镇中心的广场上搭着木架，挂着五颜六色的凝胶气球，几个穿围裙的妇人正将史莱姆黏液倒进大桶，熬煮成黏糊糊的透明胶——据说这是做防水布的好材料。
“第一次来？”旁边有人拍他肩膀。耀回头，见是个叼着烟斗的胖老板，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绿渍，“我是这儿的酒馆老板，叫我比利就行。巴尼叫你来的是吧？”
耀跟着他走进镇东头的埃特尼亚酒馆。与想象中的废墟不同，这里的木窗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史莱姆造型的盾牌，吧台后还养着只温顺的粉史莱姆，正用身体擦拭高脚杯。
“别瞧着新鲜，”比利给耀倒了杯麦芽酒，“咱这镇子靠史莱姆吃饭。从宠物饲料到盔甲涂层，全是史莱姆产业链。”他指了指角落里搬箱子的壮汉，“那是贝尔丁，爆破商人，他的炸弹壳子全用硬化凝胶做的，比铁壳子还结实。”
贝尔丁闻声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他胳膊上的肌肉比耀的大腿还粗，手里的箱子印着骷髅头，却用粉史莱姆的图案做了装饰。“新来的冒险家？”他抛过来个拳头大的小球，“试试这个，史莱姆炸弹，威力不小的同时还能不会破坏周围的建筑和地形。”
耀正把玩着炸弹，忽然听见外面锣鼓喧天。比利探出头看了眼，笑道：“赶上好日子了，今天是史莱姆节。”
“史莱姆节？”
“每年这时候都要庆祝，”贝尔丁灌了口酒，“说是感谢史莱姆给镇子带来生机。不过老人们总说，节庆前后容易出事，几十年前还真下过场史莱姆雨，死了不少人。”
耀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他梦里的场景？
比利擦着杯子，语气漫不经心：“后来镇上的炼药师发明了镇静喷雾，再凶的史莱姆闻到也得乖乖趴下。你看广场上那些表演，都是经过驯化的史莱姆，连紫史莱姆都能拉车呢。”
耀跟着他们走到广场，果然见驯兽师指挥着只巨型蓝史莱姆钻火圈，底下的观众欢呼雀跃。孩子们举着史莱姆形状的糖人追逐，小贩们叫卖着凝胶做的发光玩具，连空气中都飘着股甜甜的黏液味。
“瞧见没，”比利拍他后背，“以前的大屠杀？那是没遇上咱史莱姆小镇的智慧。”
耀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忽然觉得这镇子奇妙得很。那些在别处谈之色变的史莱姆，在这里成了衣食父母。他摸了摸怀里的全识之书，书页安安静静的，仿佛也被这暖融融的节庆气氛感染了。现在这本书武器就是吉祥物了，纯纯是大叔的念想。
贝尔丁塞给他一串凝胶糖葫芦，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今晚有篝火晚会，来瞧瞧？让你见识下史莱姆黏液做的烟花。”
耀咬着糖葫芦点头，心里的阴霾散了大半。或许这世上的危险，未必都得用刀剑解决——就像这小镇，用温柔驯服了最棘手的黏液。
庆典的篝火刚舔到暮色，史莱姆小镇就成了光与影的海洋。孩子们举着荧光史莱姆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灯笼的绿光映得他们脸颊发亮；广场中央的舞台上，驯兽师正指挥着彩虹史莱姆叠成塔，底下的欢呼声差点掀翻酒馆的木顶。耀靠在埃特尼亚酒馆的廊柱上，看比利用粉史莱姆擦酒杯，那团软乎乎的小家伙把玻璃杯舔得锃亮，惹得酒客们直笑。
空气里飘着烤凝胶串的焦香，混着麦芽酒的甜气，连风都带着股暖融融的黏意。耀摸了摸身上的铜甲，冰凉的金属贴着后背，让他踏实不少——比起在口翟镇啃草药的日子，现在的自己确实像个冒险家了。贝尔丁拎着两串凝胶糖葫芦走过来，递给他一串：“尝尝？用甜心史莱姆的黏液做的，比蜂蜜还甜。”
耀咬了一口，果然甜得齁人，黏在牙上扯出细银丝。他正想笑，鼻尖突然钻进一丝异样的味道。那股甜香不知何时变了调，像被水泡透的旧棉絮，潮乎乎地堵在喉咙口。他抬头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广场尽头的空地上，几个壮汉支起了黑铁大锅。底下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已经沸出白汽。当第一个绿史莱姆被扔进锅里时，耀的手指突然冰凉——那口锅的纹路、沸水翻滚的弧度，甚至扔史莱姆的汉子袖口磨破的补丁，都和梦里分毫不差。
“这是老节目了，”贝尔丁嚼着糖葫芦，指给耀看，“展示史莱姆凝胶的韧性，你看那黏液煮多久都化不了……”
耀没听进去。他挤开人群往前凑，越靠近铁锅，那股黏腻的气息就越浓，像有无数细滑的黏液丝钻进肺里，让他喘不上气。周围的看客还在拍掌，有人举着酒杯喊“再扔个紫的”，可那些笑脸在他眼里渐渐扭曲，蒙着层洗不掉的血色。
天空突然暗了。不是夜晚该有的渐暗，而是像被巨手猛地捂住，连篝火都蔫了下去，光团缩成小小的橘色。耀抬头，看见乌云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像烂掉的葡萄皮——和梦里压垮街道的那片乌云，一模一样。
“要下暴雨？”有人抬手遮头，话音刚落，一声惊雷炸得地面发颤。不是自然的雷声，更像巨兽在低吼，震得人耳膜生疼。人群终于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天空。
耀的视线钉在那口锅上。绿史莱姆已经融成了碧色黏液，蓝史莱姆、紫史莱姆接连被丢进去，五颜六色的黏液在沸水里翻腾，像一锅正在腐烂的彩虹。水面上的泡沫噼啪炸裂，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突然想起梦里的呢喃——“史莱姆雨，从天而降”。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铜甲贴着皮肤，凉得像冰。耀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他想喊“快跑”，喉咙却像被黏液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周围的人还在愣神，没人注意到铁锅边缘正缓缓爬起一缕缕透明的丝，也没人看见乌云里正翻滚着无数圆滚滚的影子。
这一次，不是梦。耀盯着越来越暗的天空，看见第一滴“雨”落了下来——那不是水，是只绿史莱姆，正拖着黏液朝人群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