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的葬礼那天，妈妈一早就到了殡仪馆。
她没有理会裴景屹，只是走到我的遗像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
“知夏，妈来看你了。”
她把带来的花放在照片旁边，一枝枝整理好，又往后退了两步，仔细看了看。
“这样好看多了。”
我挨着她坐下，探过头看了看，笑着附和。
“好看，都好看。”
小时候，每次我帮妈摆花，她都会问我哪一枝更好看。
我总爱挨着她，故意挑来挑去，最后又说每一枝都好看。
不过这次妈听不见我的声音。
她又伸手摸了摸我的照片，轻声说：“知夏，你以前最喜欢这些花了。”
我往她身边挪了挪，像从前那样靠着她的肩膀。
“嗯，我喜欢。”
我又轻声说：“妈，我在这儿呢。”
她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照片旁边。
我伸手想替她擦掉，却知道碰不到。
我只能继续挨着她坐着，陪她看着那些花。
就像小时候一样。
告别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开始安排后续事宜。
裴景屹一直站在旁边，几次想上前安慰我妈，都被我妈避开。
等到需要确认骨灰安置的事情时，我妈终于转过身。
“我要带知夏回家。”
裴景屹看着她，声音很轻。
“好。”
我妈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停了一下，又说：“她是我的女儿。”
“我知道。”
裴景屹红着眼睛。
“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您。您想带她回去，我不会拦着。”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交到裴景屹手里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像是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伸出手。
“给我吧。”
裴景屹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抱着骨灰盒，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阿姨，求您让我再抱一会儿。”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想，她就会一直在我身边。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连抱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妈没有说话。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景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良久，她伸手去拿骨灰盒。
“裴景屹，你已经抱着她很久了。”
裴景屹终于松开了手。
我妈抱着骨灰盒，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哭得几乎站不稳。
“知夏，妈带你回家。”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咱们回家，妈带你回家。”
我站在她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从来没想过，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家。
裴景屹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直到我妈抱着骨灰盒走到门口，他突然踉跄地扑过去，哑着声音开口。
“阿姨，能不能……让我留一部分？”
我妈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我知道我没资格提这个要求，我也知道，知夏应该跟您回家。”
“我只是想留一点她的骨灰，放在我身边。我不敢再奢求别的，只想以后还能看看她。”
我妈闭上眼睛，挣扎许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骨灰被分成两份。
一份由我妈带回家，放在我从小住过的房间里。
另一份留给裴景屹，由他安置。
我妈抱着我的骨灰，慢慢走出了殡仪馆。
外面的风吹过来，她下意识把骨灰盒抱得更紧，像怕我会冷。
“知夏，回家了。”
她轻声说。
我的骨灰被一分为二后，灵魂也开始慢慢消散。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变得透明。
或许是因为终于回了家，那些压在心底的执念，在一点点散去了。
我看了一眼母亲离开的方向，想追着她，最后以灵魂的方式陪着她。
只是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牵引着我，将我带向裴景屹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