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
  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他。
  可我更怕自己花钱治病,会拖累他。
  太平间里冷得厉害。
  裴景屹站在我的遗体前,很久没有动过。
  工作人员提醒他确认身份,他便机械地点头。
  签字时,笔尖几次划出纸面。
  直到所有手续办完,他才拿着我的手机,独自坐到走廊尽头。
  他输入的是三年前我们准备结婚的日期。
  手机解锁了。
  里面没有什么秘密。
  只有工作消息、医院的预约记录、记账软件,还有一张被我反复打开过的婚纱照片。
  那是我在婚纱店外偷偷拍下的。
  照片里,一件白色婚纱隔着玻璃,裙摆铺开,灯光柔和。
  裴景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年前,我曾经指着橱窗说过一句话。
  “等我们有钱了,我也想穿一次婚纱。”
  那时他摸着我的头,承诺一定会给我最好的。
  而我终究没能等到这一天。
  他继续翻找。
  记账本的电子备份里,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早餐,三块五。
  公交车,两元。
  晚餐,六元。
  药费,十二元。
  偶尔出现一笔稍大的支出,备注也只有几个字。
  给景屹买药。
  给景屹买护膝。
  给景屹换工装。
  他盯着那一行行数字,眼底越来越红。
  三年来我个人的支出,大概不如他随手送林晚晴的一个包。
  而我连买一盒止疼药,都要在账本上犹豫很久。
  他又翻到我的便签。
  【爸,妈,对不起,等结束了,我再带他回家看你们。】
  裴景屹的手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年我鲜少提过家人。
  我只是把所有委屈都藏了起来,不愿让家里人知道。
  裴景屹看了很久,伸手把那页纸抚平。
  他已经拥有了所有人羡慕的财富,却再也没有机会带我去吃一顿真正想吃的饭。
  更没有机会告诉我,那九千三百万从来都不需要我偿还。
  他拿起桌上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我坐在窗边,笑得鲜活。
  裴景屹的手忽然停住。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连命都能搭进去的女人。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所以他设下考验,等着我一次次证明。
  他以为自己掌握着一切,却忘了我不是他手里的一道题,更不是一件可以任由他摆弄的东西。
  他把我的爱当成了可以反复验证的东西,直到我死去。
  裴景屹慢慢低下头,眼泪落在照片上。
  “知夏,对不起。”
  “我错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痛哭失声。
  曾经我也无数次在那间出租屋里哭过。
  我怕他看见,总是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哭声压下去。
  现在轮到他了。
  可惜,我再也不会为他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