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再度吹绿湘村时,持续了整个冬天的扫盲班也迎来了收获的季节。文化站墙壁上,贴满了学员们歪歪扭扭却充满成就感的习字作业,从最初的“人、口、手”,到后来的“合作社、工分、劳动”,再到一些简单的句子,清晰地记录着大家进步的足迹。
这天晚上,扫盲班的气氛格外热烈。苏晚晴没有像往常一样教新字,而是笑着搬来一摞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常见农作物病虫害防治》的字样。
“乡亲们,”苏晚晴拿起一本,展示给大家看,“今天,咱们不学新字了,来试试看,咱们能不能读懂这本书!”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讶和兴奋的议论声。
“啥?读……读书?”
“俺滴娘嘞,就俺们这水平,还能看书了?”
王虎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本书,既期待又紧张。
刘老师接过话头,鼓励道:“大家别怕!这书就是写给咱们农民看的,用的都是咱们平时说的话。里面很多字,咱们都学过!来,咱们一起试试看第一页。”
苏晚晴翻开书,将第一页的内容用粉笔抄写在大黑板上。那是一段关于如何识别和防治玉米螟的文字,配着简单的示意图。
“玉—米—螟,”苏晚晴指着标题,带着大家一字一顿地念,“这是一种…害—虫。主要…危—害…玉—米…作—物……”
起初,大家读得磕磕巴巴,像老牛拉破车,不时需要苏晚晴和刘老师提示。但渐渐地,随着熟悉的字词越来越多,朗读的声音变得连贯起来。当读到“被害植株易折斷,影響產量”时,赵老四猛地一拍大腿:
“俺明白了!就是说,玉米杆子让这虫子钻了,容易断,就长不好棒子了!是不是这个理儿,阿福?”他激动地看向坐在后排旁听的林峰。
林峰笑着点头:“四叔,您理解得完全正确!就是这个意思!”
王虎紧皱着眉头,手指点着黑板,努力辨认着:“成虫…体長…約…哎呀,这两个字念啥?”他指着“體長”二字。
刘老师立刻解答:“这两个字念‘体长’,就是身子的长度。后面是‘約一厘米’,就是大概手指甲这么长。”
“哦!約一厘米!”王虎恍然大悟,继续磕磕绊绊地往下念,“翅…展…這念‘展’,展開的展,對吧?晚晴妹子?翅展約…二點五厘米……幼虫…乳白色…頭部…褐色……”
他虽然读得慢,有些字还需要拼凑猜测,但竟然真的把一段描述玉米螟形态的文字给顺了下来!当他读完最后一句,额头上竟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却洋溢着巨大的兴奋和自豪。
“俺…俺好像…看懂了!”王虎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板,又看看自己粗糙的手掌,“这书上说的,就是祸害咱玉米的那种钻心虫嘛!俺以前就知道那虫子可恶,没想到它叫这名儿,长这样!”
李翠花也兴奋地指着另一段文字:“你们看这里!书上说可以用‘燈光誘殺’成虫!晚上点灯引它们过来,掉水里淹死!这法子咱们可以试试啊!”
“還有這裡,‘釋放赤眼蜂’……這赤眼蜂是啥?”
“是一種專門吃玉米螟卵的小蜂子,是益蟲!”苏晚晴连忙解释。
一时间,文化站里如同发现了新大陆。村民们围着黑板,指着自己认识的字,结合图片和上下文,热烈地讨论着书上的内容。那些原本枯燥的农技知识,因为是通过自己“读”懂的,变得无比生动和珍贵。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识字,真的有用!真的能帮他们更好地种地,更好地解决问题!
老张拿着分到他手里的一本小册子,戴着老花镜,手指点着字,喃喃自语:“原来这稻瘟病还分这么多种……以前就知道叶子发黄长斑,胡乱打药,以后可得分清楚喽……”
看着眼前这热烈而充满希望的场面,林峰和苏晚晴相视而笑,心中充满了欣慰。这个冬天的心血没有白费,文化的种子已经在湘村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它必将转化为未来生产中更强大的力量。
扫盲班结束后,许多村民都意犹未尽,借了农技书回家,准备让家里识字的孩子们再给念念,或者自己再琢磨琢磨。王虎也借了一本,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个宝贝。
夜色已深,王虎借着窗口透进的月光,看着怀里那本隐约可见轮廓的书,心里头热乎乎的。他觉得自己好像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广阔。他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中,忽然,一阵极轻微的、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从隔壁合作社仓库的方向隐约传来。
王虎一个激灵,立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很短促,像是有人极力掩饰行动发出的摩擦声。他猛地想起那个掉落在仓库附近的、印着外文字母的卷烟盒,心头警铃大作。
他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一角窗帘,向仓库方向望去。月光下,仓库的轮廓静静矗立,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是老鼠?王虎皱紧眉头,不敢确定。但他心底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他决定不睡了,就守在窗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仓库那片阴影。今晚,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捣鬼!那本刚刚让他感到无比喜悦和充实的农技书,此刻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也带上了一丝紧张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