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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是当地清晨,公司安排的人事举着牌子在出口等我。
对方是个性格爽利的华人姑娘,比我早来两年。
她帮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路上随口跟我讲周边的生活配套。
我暂时住在公司租的过渡公寓里,一室一厅,朝南的落地窗能照进大半个上午的阳光。
我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件把衣服挂进衣柜。
指尖划过平整的布料,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在家里,我的衣柜是杂物间里腾出来的半格旧柜子。
平时塞满了沈宁穿剩的衣服,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放不进去。
入职的日子比我预想的顺利。
我入职第三周拿出的街区改造小方案,被上司在周会上点名表扬,说细节考虑得很扎实。
我笑着道谢,心里却泛起一点涩意。
活了二十五年,我得到的认可,居然大多来自素不相识的外人。
头两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连伤春悲秋的空都没有。
搬进新家的那天,我收拾行李翻到了钱包夹层里的旧成绩单。
十岁那年的年级第一,纸边都磨得起毛了。
那时候我攥着成绩单跑回家,以为能换一句夸奖,换一个生日蛋糕。
结果只等到空荡荡的屋子和妈妈电话里不耐烦的斥责。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分钟,随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都过去了。
不用竖着耳朵听有没有人喊我干活,不用把自己的喜好藏起来迁就所有人。
旧手机号我落地第三天就注销了。微信也换了新号。
我没跟任何老家的亲戚朋友留新联系方式,打定主意要跟过去彻底划清界限。
国内那边乱起来,是我走后的半个月。
一开始他们笃定我撑不了多久。
沈宁跟我妈拍胸脯保证,说我从小就懦弱,兜里又没几个钱,在外面吃不了苦。
顶多半个月,就得灰溜溜回来求饶。
他们甚至连教训我的说辞都想好了,就等着我敲门低头。
可左等右等,别说人回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最先扛不住的是沈宁的车贷。
第一个催款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妈以为是诈骗,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挂了。
等到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打进来,语气越来越强硬,他们才慌了神。
翻遍了我的杂物间,只找到一部早就关机的旧手机,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
沈洲特意跑了一趟我以前的公司,人事只说我正常办了离职,去向属于个人隐私,不肯多说半个字。
最后还是沈宁翻了我浏览器历史记录,找到了招聘网站的痕迹,才知道我真出了国。
那天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我爸摔了桌上的茶杯。
瓷片溅了一地,骂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养了二十五年说跑就跑。
我妈坐在沙发上哭,一边哭一边骂我没良心,说早知道当初就该掐死我。
沈宁靠在我妈怀里,指甲掐进掌心,又恨又慌。
恨的是我居然敢偷偷跑这么远,慌的是没了我这个提款机。
她想要的一切,都没了着落。
这些事我是后来从一个远方亲戚那里看到的。
我跟她关系还不错,她也是唯一一个没逼我吃芒果蛋糕的。
我点开扫了一眼,群里全是我妈发的长语音,翻来覆去就是我不孝。
在国外享福不管家里死活,沈宁在下面附和,说我从小就心狠自私。
底下有几个亲戚跟着劝,也有几个不说话看热闹。
我看完没什么情绪,随手就把截图删了。
亲戚看我平静,有点惊讶。我笑了笑说,习惯了。
他们永远都是这样,错的从来不是他们,是我不懂事,是我不孝顺,是我不知足。
6
但我没打算就这么受着污蔑。当天我就托她帮我去银行打流水。
从工作第一个月起,我每个月按时往家里打钱。
少则三千,多则八千,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红包。
当年沈洲中考失利的择校费收据,我一直存在手机里。
我把这些年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整理成文档,让她帮忙发去了家族群。
后面只附了一句话:
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够还十辆代步车了。
群里足足安静了三个多小时。
后来有相熟的亲戚私下找我同学打听,说原来沈璟这些年往家里拿了这么多钱?
还有人叹气,说老沈家也太偏心了,大女儿这么能干,怎么就不知道疼呢。
我妈在群里丢了脸,回家跟我爸大吵了一架。
我爸死要面子,硬撑着说我是沈家的女儿,给家里花钱天经地义。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钱的窟窿填不上。
银行催得越来越紧,再不还款就要收车起诉。
沈宁天天在家哭,说没了车她没法出门见人。
沈洲自己背着房贷,女朋友本来就因为家里偏心的事有意见。
一听还要帮沈宁还车贷,当场提了分手,收拾东西就走了。
沈洲失恋又缺钱,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回家就跟沈宁吵。
说都是她不懂事,好好的非要买车,现在把人逼走了,债也留了下来。
沈宁也不甘示弱,尖着嗓子反驳,说买车是爸妈点头同意的,凭什么怪她。
两个人越吵越凶,我爸气得拍桌子,我妈坐在中间哭。
以前在外人面前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如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连邻居都过来劝过好几次。
这些细碎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我听完就忘,没往心里去。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福是他们自己享的,罪自然也该自己受。
我在这边的日子越过越顺。
入职第二年,上司升我做高级设计师,手下带两个刚毕业的新人。
还从动物收容所领养了一只橘猫,取名叫芒果。
朋友知道我芒果过敏,都笑我恶趣味。
我撸着猫软乎乎的毛笑,说就是要叫,叫多了,就不怕了。
其实哪里是不怕芒果,是不在意了。
以前芒果过敏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个连喜好都不配被记住的人。
现在我自己记得自己的忌口,自己照顾自己的身体。
吃饭点餐不用迁就任何人,别人记不记得,真的不重要了。
我在国外过的第一个生日,自己都忘了。
还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朋友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递过来。
是块蛋糕,上面插着根小小的蜡烛。
她说偷偷看了我的资料,晚上几个人定了餐厅,一起给你庆生。
我捏着那盒蛋糕,指尖有点发烫。
这是第一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第一次有人送我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蛋糕。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唱生日歌,烛光晃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闭上眼睛许愿,想了半天,只愿往后的日子,都能像此刻这样安稳。
吹灭蜡烛的瞬间,我忽然去年的生日。
喉头还有点发紧,但心里已经不疼了。
7
我以为我会这样安安稳稳过下去,再也不用跟那家人扯上关系。
直到第三年,公司在国内有个合作项目,需要派个熟悉的人回去对接两周。
总监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但我很快就应了下来,躲了三年,也该回去做个了断了。
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饭桌旁手足无措的小姑娘了。
项目对接比预想的顺利,甲方对我们的方案很满意。
说剩下的细节线上沟通就行,给我放了几天假,可以在周边逛逛。
我本来打算逛两天就回去,结果第三天在商场负一楼选伴手礼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沈宁。
她变化很。。头发染成了干枯的黄棕色,身上穿的裙子是去年的旧款。
她正跟专柜柜员吵架,说人家给她试的粉底液是假货,声音尖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想绕路走。
可她眼尖得很,一眼就瞟到了我,眼睛瞬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