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院中找见了父亲，他正在和村里的叔叔们聊天，我将父亲叫到一旁，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父亲听完后，强烈要求我带他去看那头牛。
当我将父亲带到牛棚时，王大爷已经不见了，只剩老牛在嚼着草。父亲对我说：“就是这头牛会说话？”
“对，我亲耳听见的。”我给了肯定的答复。
父亲打量了一下老黄牛，略微惊讶了一下说道：“原来是它啊，这几年回来村子里也少，我还以为被老王将他卖了呢。”
“好了，我知道了”，父亲点了下头说道：“等你王大爷下葬了，我就招呼人将它杀了。”
父亲的话将我说愣了：“杀了？为什么要杀了。”
“牛会口吐人言，说明这牛已经开了灵智。有这么个说法，如果养了一只动物八年以上甚至十几年，动物会因为与人待的时间长了，生出灵智，这里的灵智是指人的思维方式，它们就会模仿人的说话、动作和各种行为。而还有个说法就是，这辈子当动物的，都是上辈子为非作歹的坏人，保不齐开了灵智后会对主人家不利，所以家里的动物活的时间长了，就会杀掉它，预防后患。”
“而牛这种动物，天生通阴阳，就像狗一样，也就有了涂抹牛眼泪人就能看见鬼物一说。所以，牛如果有了灵智，不是件好事，倒也不是说它就会害人，但也不乏这种可能，再说了，这牛已经学会了人话，又是头老牛，若真存了害人之心，那将是村子里的灾难，还是尽早杀了好。”父亲解释道。
父亲说的话，我是信的，但想起王大爷和老牛的对话，以及下跪流泪的画面，又觉得这老牛应该没有害人之心，起码对王大爷一家应该没有吧。鬼神之事，我自然没有父亲懂得多，所以我也没有反对父亲要杀牛的想法。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正常的葬礼举行，王大爷也时不时的冒出来溜达，时不时的吓我一跳，逗我玩儿。而那老黄牛却是没什么异常，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就是一些亲朋好友前来祭拜，顺便吃个席，到了下午就是一些我们这里的仪式了。灵棚一分为二，里面是王大爷的棺材，遗体已经放在棺材里了。只是还没有封钉，外面放着四个长桌，第一个长桌横放，上面放着王大爷的遗照和牌位，剩下的三个长桌竖放，分别放着八荤菜、八素菜、八种水果。再往外是一个方桌，上面用小蜡烛摆成一个祭奠的“奠”字，蜡烛也有讲究，死者年龄多大，就有多少根蜡烛。
仪式分为招魂、迎供、迎灯，就是我上面说的那几个桌子，然后就是亲属子女、子孙后代，亲朋好友按顺序敬酒、点香、叩头，这写流程完了就是吃晚饭，晚饭后就是再次祭拜，紧接着就是送魂，烧纸钱和纸扎，最后就是吹棚。（就是亲朋好友可以花钱请白事乐团吹拉弹唱，三四十块一次。我们这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如果死者家吹棚的次数越多，证明这家人丁兴旺，亲朋好友多，受欢迎。）
这些流程都走完，就可以各回各家了，等第三天下葬之时，谁有心来帮忙谁来就可以了。
第三天上午要下葬，封了棺材后，王大爷的鬼魂也暂时出不来了，一切东西准备好就可以启程去墓地了。
送葬队伍也有讲究，王大爷的孙子一个扛着灵幡，一个拿着遗照，走在最前边，紧跟着的是他的侄子抱着引路观音，再之后是人们扛着亲朋好友祭拜时送的花圈，花圈之后就是棺材。
本来打算村里的男人们将棺材抬到墓地，但是风水先生说，找个板车让老黄牛拉上，一来省力，二来有“黄牛引路，亡魂跟随”的说法，大家也就同意了。
棺材之后就是王大爷的家属亲人了，还有负责拿旧衣旧物、纸扎纸钱的女婿，队伍的最后是王大爷的朋友们。
我们跟着送葬队伍到了墓地，帮王大爷找墓地的风水先生早已经到了，拿着罗盘在研究着什么。见我们来了，就让王大爷的亲人们看一下墓葬是否满意，都无异议后就是下棺，众人将棺材搬进墓室，还有衣冠冢也放进墓室，最后封门。
还有一个仪式是，下棺之后，王大爷亲属从墓葬坑里往外扔掰开的馒头和硬币，周围的人可以去捡起馒头吃，捡起硬币带走。其实这个仪式是古时候有钱的人家下葬死者时才会这么做，然后一些穷人会去捡馒头和钱，不过时代不一样了，现在这个仪式就是单纯的一个寓意，那些馒头和钱被捡走会给人带来好运。
当大家都在忙着下葬的事宜时，一声响彻云霄的凄厉叫声突然出现，那是老黄牛的叫声。那叫声让人听着有些害怕，凄厉的叫声中夹杂着悲凉和伤感。回头看向老黄牛时，它正在一声声的嘶吼，凄凉的声音像是诉说着什么。
父亲以为是老牛要行恶事，赶忙叫了几个人向老牛围了过去，手中拿着抬棺用的木棍，准备拉住老牛的缰绳后，将其打死。就在他们缓缓围拢的时候，老黄牛双腿弯曲向着王大爷的坟墓跪了下去，牛头低垂，嘶吼声也停止了，再没了动静。
众人缓缓靠近之后，老黄牛已经双眸紧闭，双眼之中流下了两行血泪，牛头之下是一片鲜血，那是从牛嘴里流出来的，老黄牛死了。
大家都在讨论着老黄牛怎么突然死了，回想起王大爷和老牛的那一幕场景，我想老牛是不愿王大爷一人独自离开，所以也跟着去了。我猜这个想法应该在王大爷死的那天就已经出现在老牛的脑子里，既然它已经开了灵智，那又怎么可能理解不了人类的感情，一人一牛的情义深重，老牛又怎么肯独活。
见老牛死了，大家也不管它了，继续完成了下葬。大家离去时，都在和王大爷的儿子说把牛带回去杀了吃肉。可我不想让他们这么做，再说王大爷那么喜欢老黄牛，应该也不想它被吃掉，所以我就让父亲出面，阻止了他们，让他们将牛一起埋了。得益于奶奶和父亲在村里的口碑，一个简单的“老牛有了灵智，吃了会带来霉运”的谎言，让众人信服了。
王大爷走了，老牛便也不肯独活，虽然两者不是同类，却依然有着深厚的情义。若真的有轮回来世，我倒是希望他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