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山疗养院的日子,像山间溪水一样缓慢而平静。
当初夜市那场混乱过后,是心理医生许衡把浑身狼狈的我,带离了喧嚣的闹市,一路驱车送到这座隐在群山之间的疗养院。
做完MECT的治疗后,脑海里许多人事已经蒙上一层厚厚的雾,只余下满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晃,我住进来已经一个月了。
沈院长特意给我安排了一间朝南的小屋。
我的工作并不繁重:帮后厨择洗当日的蔬菜,给院前花坛修剪浇水,余下大把时间,就陪着院里的老人们闲话解闷。
三楼住着一位退休语文老师周老师,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症。
她时常会把我错认成远在外地的亲孙女,总爱攥住我的手背,一字一句念旧时的诗词。
念到情动之处,那双浑浊昏花的眼底,便会泛起薄薄一层水光。
这天午后,阳光斜斜落进病房窗台,她拉住我的手腕,指尖枯瘦却攥得很紧。
“小然,你再背一遍《锦瑟》。”
我顺势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轻柔: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周老师听得十分满足,枯瘦的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嘴角漾开浅浅笑意:
“我孙女背得这般好听。”
我弯了弯唇角,没有开口纠正她的错认。
被人需要的感觉,原来是这般踏实温暖。
沈院长的夫人叫林鸢,是个骨子里格外温柔的女人。
从前她是钢琴老师,后来便跟着沈院长一头扎进了疗养院,日日和病患相伴。
她的手指常年沾染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可指型依旧纤细好看。
闲暇的时候,她会拉着我在厨房包饺子。
若是馅料调味过咸,她便会皱起小巧的鼻尖,懊恼地戳了戳案板上的面团,小声嘟囔:
“完了完了,今晚又要被院长数落了。”
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的沈院长头也不抬,指尖翻过一页报纸,语气淡淡:
“我什么时候数落过你?”
林鸢撇撇嘴,胳膊往桌沿一撑:“你那个眼神,比开口骂人还要吓人。”
我倚在门框边看着他们拌嘴,心口涌上一股陌生又温热的暖意。
原来世间的夫妻,可以是这个模样。
只是平平淡淡相守度日,偶尔拌几句无伤大雅的小嘴,转个身,又会默默替对方剥好满满一碗虾。
许衡是沈院长的学弟,也是我的主治心理医生,每周会驱车过来两次,给我做例行心理复查。
这天下午,花园里落了些花瓣,石桌上摊开我的厚厚的病历本。
许衡指尖捏着钢笔,低头翻阅上面一行行记录。
“最近睡眠怎么样?”他抬眼看向我,目光温和。
我拢了拢身上薄款针织外套,指尖摩挲石桌上零落的花:
“好多了,已经可以睡一整夜,不会半夜惊醒。”
“还会反复做噩梦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
许衡握着钢笔的笔尖顿了顿,抬眸望向我的眼睛:
“温然,这段时间,你有没有零星想起过什么过往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