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微微一怔,垂眸思索片刻,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
  “偶尔会闪过零碎的画面,但是特别模糊,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人脸,也辨不出场景,我……也并不想去深究。”
  许衡合上手里的病历本,指尖轻轻叩击封面,神色复杂。
  “按照MECT的治疗原理,被抹除的记忆并不是彻底销毁,只是被大脑主动封存。在特定的情绪、场景刺激之下,它们存在自行复苏的可能性。”
  我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挺直脊背:
  “我不想恢复。”
  许衡望着我,眉头微微蹙起:
  “温然,你确定吗?那些封存的记忆里,不全是痛苦,也有曾经对你而言无比重要的人。”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指尖,声音轻却笃定:
  “恰恰是因为曾经太过在乎,回想起来才会痛彻心扉。许医生,你看过我完整病历,你该清楚我为什么会患上重度抑郁。”
  许衡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应道:“……我清楚。”
  “既然清楚,就该明白,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把它们捡回来。”
  许衡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重新摊开病历,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写下一行工整字迹:
  患者恢复良好,情绪稳定,拒绝一切记忆唤醒干预。
  我望着那行字迹,心底落得稳稳当当。
  这是属于我的人生。
  哪些回忆该留下,哪些过往该舍弃,决定权,本该握在我自己手上。
  日子缓缓流转。
  疗养院院内那几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叶片簌簌飘落,铺得满地碎金。
  我每天清晨拿着竹扫帚清扫落叶,扫到一半,总会不自觉停下动作,仰头看冬日稀薄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面投下交错斑驳的光影。
  周老师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状态尚可的时候,她思路清晰,可以一字不差完整背完整首《春江花月夜》;
  可糊涂犯病的时候,便会独自坐在长廊长椅上抹眼泪,哭哭啼啼念叨有人偷走了她珍视的钢笔。
  这一日她又坐在长廊低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
  我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崭新的铱金钢笔,轻轻放进她枯瘦冰凉的掌心。
  “没有丢掉的,周老师,它只是偷偷出去散了散步,现在已经回来啦。”
  周老师低头握着手心里钢笔,转瞬破涕为笑,仿佛握住了一整个不复重来的青春年岁。
  不远处,林鸢倚在廊柱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眶悄悄泛红。
  等我起身走过去,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温然,你天生就适合做陪伴疗愈这份事。”
  我浅浅笑了笑,掸了掸裤腿沾到的灰尘:
  “我不过只是坐下来,陪老人家说说话而已。”
  “做这份工作,最难的恰恰就是心甘情愿陪人说话。”
  林鸢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赞许。
  那天夜里,沈院长难得开了一瓶红酒,说是庆贺疗养院今年的运营入住率达标。
  我们四个人围坐在厨房小小的实木方桌旁。
  窗外飘起细密冷雨,玻璃杯壁映出每个人舒展的眉眼。
  林鸢酒量很浅,两杯红酒下肚脸颊便烧得通红,脑袋歪靠在沈院长肩头,小声哼起早年的老歌谣,调子时不时跑出去老远。
  沈院长嘴上嫌弃地嘟囔“唱得什么乱七八糟”,手上却十分自然脱下外套,小心翼翼披在她单薄肩头。
  许衡端起玻璃杯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我,语气平和:
  “温然,往后你自己,有什么长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