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催眠的体验,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坠落。
破碎的过往画面,零零散散在意识深处盘旋回荡。
耳畔反反复复回响着一道男声,一遍遍地呼唤我的名字。
“然然。”
是陆辞。
我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个声音。
可那声音好似一根坚韧绳索,死死缠绕拉扯我的魂魄,强行把我拖拽回那些我拼尽全力想要舍弃的过往。
一幕幕画面接连涌现出来。
滂沱雨夜,他浑身淋透,站在我家门前,怀中捧着一束洁白栀子花;
他熬无数个大夜班攒下奖金,买来那一件温暖柔软的羊绒披肩,小心翼翼披到我的肩头;
边境疫区,电话听筒里混杂呼啸风雪,他郑重许下诺言:如果我能够活着回去,我们就结婚。
紧接着,接踵而至便是那些窒息、痛苦、绝望的片段。
北疆归来,苏晚隆起的小腹;
医院走廊门外偷听到的对话;
夜市的混乱;我签下MECT治疗知情同意书;我写下那句祝他们二人幸福的纸条……
封存已久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汹涌奔涌。
每一段回忆都带着细密倒刺,狠狠刮割我的五脏六腑。
恍惚之间,我听见自己在高声尖叫。
监测仪器警报尖锐刺耳地骤然响起。
“血压正在快速下降!”
“心率严重紊乱!”
“立刻停止!继续下去她会失去生命体征!”
史密斯博士的语气终于染上真切慌乱,“理论上催眠不该出现如此剧烈副反应!”
“没有办法强行终止!记忆一旦开始回流,过程就无法中途切断!”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心脏被无形手掌狠狠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一般钻心剧痛。
就这样死去,好像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道清晰有力的声响穿透所有嘈杂噪音,直直钻进我的脑海。
“温然!坚持住!”
是许衡。
“你现在很痛苦,但是你一定要撑过来!你答应过自己要好好活下去,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许衡……
恍惚之间,疗养院一幕幕温暖片段在脑海浮现。
许衡坐在花园石凳上耐心倾听我的心事;
林鸢包饺子时沾满面粉的双手;
周老师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吟诵诗词;
沈院长深夜走廊,为晚归的我留着那一盏灯火。
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
我还没有陪周老师读完她喜欢的全部诗篇;
还没有学会林鸢那独家馅料的包饺子秘方;
还没有认认真真对沈院长道一声感谢,感谢他愿意接纳一无所有的我。
我不能就这样死掉。
我拼尽残存全部意识,在无边黑暗之中,奋力抓住那一丝微光,一点点把摇摇欲坠的自我,从死亡深渊之中拖拽回来。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才缓缓退潮消散。
我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惨白天花板。
许衡坐在我的病床边,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下乌青浓重。
沈院长双拳紧紧攥起,林鸢捂住嘴巴,肩膀不停颤抖,眼眶哭得通红。
许衡看见我睁眼,身体猛地前倾,声音抑制不住发抖:“温然?你认得我吗?”
我嘴唇干裂起皮,费尽力气,才挤出沙哑微弱的几个字:
“许……医生。”
许衡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记得我。”
我缓缓眨了眨眼睛,过往被封存的一切又记了起来。
视线微微偏移,我看见陆辞就伫立在病房门口。
泪水爬满他整张脸庞,嘴唇不停哆嗦。
我平静地望向他,心底再无半分波澜,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锋利无比。
“陆辞。”
“现在,你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