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箱门打开的瞬间，混合着酥皮焦香、蘑菇泥鲜香与鹅肝脂香的热气如活物般涌出来，在两人面前凝成一片白雾。
村二的银戒"当啷"落在台面上时，叶浩正抬手去接自己的牛排模具——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脑癌带来的旧疾又在抽痛，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一下下挑着神经。
"小心烫。"村二突然伸手托住模具底部。
这个总板着脸的老厨师此刻眼尾泛红，银戒上"味匠"二字被热气蒸得发亮，"你这手劲......"他顿了顿，指腹擦过酥皮边缘的菱形纹路，"是古武的内劲？"
叶浩没答话。
他盯着自己的作品：酥皮呈现出均匀的琥珀色，每一道折叠的褶皱都像艺术品的金线，在蒸汽里微微起伏。
更妙的是切开的横截面——七层酥皮层层分明，鹅肝与菲力的交界处凝着层半透明的肉冻，那是他用内劲在烘烤时精准控制温度，让肉汁自然锁在夹层里的结果。
"上菜。"经理不知何时挤到后厨门口，声音发颤。
他今早还在为村二突然要和无名小厨对决而冒冷汗，此刻却盯着那盘牛排直吞口水。
侍应生端着两盘牛排出去时，叶浩摸了摸口袋里的止痛药瓶——燕小妍的复查提醒还在手机里躺着，但他现在连拧瓶盖的力气都没有。
李月瑶的身影在玻璃墙外闪了闪，他冲她笑了笑，唇色却比平时更白。
前厅的水晶灯在牛排上方投下暖光。
村二的牛排是标准的法式做法，酥皮颜色略深，蘑菇泥里浸着松露碎，一看就是三十年老匠人的功底。
而叶浩的那盘，酥皮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红，像被朝霞吻过的雪山，鹅肝的油光在菲力上晕开，竟有几分国画的留白意境。
"张先生。"经理递上银匙，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空气。
穿深灰西装的老饕接过匙子，先凑过去闻了闻。
这一闻就让他挑眉——寻常惠灵顿的香气是堆叠的，蘑菇的鲜、酥皮的麦香、鹅肝的浓，总像在争奇斗艳。
可这盘的香气是流动的，先扑来的是酥皮烤焦的焦糖甜，接着是蘑菇泥里混着的迷迭香清苦，最后才是鹅肝的丰腴，层层递进，像首有起承转合的曲子。
第一口送进嘴里时，张先生的喉头动了动。
他嚼得很慢，眼尾的皱纹渐渐舒展开，到第三下时突然拍桌："妙！
这酥皮的脆度——"他转向村二，"村师傅的酥皮是脆得扎实，像老树根；小叶子的......"他指节敲了敲自己太阳穴，"是脆得有弹性，咬下去像踩在春天的新雪上，化得慢，余韵长！"
村二没说话。
他夹起自己的牛排尝了一口，又夹起叶浩的。
第二口下去时，他的手突然抖了。
那鹅肝的嫩度不对——按说惠灵顿烘烤时间长，鹅肝该有点韧性，可这口鹅肝却像刚从冷藏室拿出来的，带着冰碴的凉，却又被菲力的热烘得半融，两种温度在舌尖打架，最后竟化出股说不出的甘。
"你......"村二转身看向后厨，叶浩正倚着操作台面喘气，额角的汗把碎发黏在脸上。
老厨师突然想起方才开烤箱时，叶浩的手背上有细密的青筋——那是用内劲压着酥皮，不让它在高温里开裂的痕迹。"你这是拿命在做菜。"他喃喃道。
李月瑶不知何时站到了叶浩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她早上熬的小米粥，温温的，刚好压得住胃里的翻涌。
叶浩喝了两口，抬头正看见村二红着眼眶走过来。
"我输了。"村二把银戒放在叶浩掌心，"这戒指跟了我三十年，刻的是'味匠'，可我今天才明白......"他指节敲了敲叶浩的牛排盘，"真正的味，不在匠气里，在活气里。
你小子......"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提高声音对经理喊，"明天就在餐厅门口挂横幅！
'惠灵顿之神在巷尾小馆'，我亲自给人指路！"
经理的手机在这时炸了——张先生发在美食论坛的照片已经被转疯了，评论区全是"这酥皮的层次是魔法吧""求地址"。
他看着叶浩，喉结动了动："叶先生，我们......"
"我得走了。"叶浩打断他，把银戒塞回村二手里，"头疼得厉害。"
李月瑶扶着他往外走时，路过前厅那桌。
张先生还在跟侍应生要打包盒，见他们过来，突然站起来："小叶子，你这手艺......是家传的？"
叶浩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穿越前在病床上写的最后一首曲子，想起系统说"完成任务可续三月命"时的机械音，想起每道工序里他用内劲调整的温度——那些本是为了多活几天的算计，此刻却成了他与世界交手的剑。
"大概......"他笑了笑，"是太想活了。"
巷尾小馆的灯早就熄了。
叶浩摸黑开了门，刚按下玄关灯，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身时，看见楼梯转角站着个穿墨绿大衣的女人。
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微扬的下颌线，眼神像浸在茶里的墨，清透里带着探寻。
"叶老板。"她开口，声音像浸了蜜的瓷，"我能尝尝你做的惠灵顿吗？"
叶浩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痛。
他望着女人身后的夜色，听见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那声音里，似乎还混着村二和经理的说话声，正顺着巷子往这边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