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魏承晏盯着那张素笺,脑子里嗡地一声。
  “传朕旨意,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禁军全部出动,挨家挨户给我搜!”
  满院宫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皇城戒严。
  凝砚楼里涌进几十个禁军,翻箱倒柜地搜。
  魏承晏站在屋子正中,看着他们把箱笼底朝天扣在地上,墙上的暗格一处处敲过去。
  “陛下!”一个侍卫从书柜前直起身,“这儿有暗格。”
  魏承晏几步跨过去。
  侍卫撬开书柜底层的木板,从里头捧出一叠画稿。
  画纸泛黄,边角卷曲,厚厚一摞,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捆着。
  “铺开。”魏承晏嗓子发干。
  一幅幅铺开在地面,铺了满满一屋子。
  魏承晏低头看。
  第一幅,黄河决堤,洪水滔天,河堤上密密麻麻全是救灾的兵民。
  他认得,那是他刚出京办的第一桩差事。
  差事办完,他在折子上写“幸赖天佑”,先帝头一回在朝堂上褒奖了他。
  第二幅,重围之下,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那是他查盐税时被围困在驿站的三天三夜,最后一刻援兵破门而入。
  他活着回来,以为是命不该绝。
  ……
  这些画全是他夺嫡路上九死一生的绝境,却都画着他化险为夷的结局。
  魏承晏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幅的边角上。
  那里有一处极淡的暗红。
  是老内侍“扑通”跪地的声音惊醒了他。
  “陛下……”
  老内侍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奴曾听闻,南疆有一种古法巫绘。”
  “巫女以自身精血入墨,画中景象便能照进现实,换取气运福泽。只是每落一笔,都要折损自身寿数气血。”
  他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
  “从前每一回陛下身陷死局,林才人便闭门不出,谁都不许进她屋子。画完之后,她都会高热昏迷,卧病许久。”
  “老奴听闻,林才人的生母,正是南疆巫绘一脉的传人。”
  殿里静了很久。
  魏承晏没说话。
  他慢慢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他问起来,她只说不小心扎的。
  想起她越来越白的脸,想起她每一回“感染风寒”,都要躺上十天半月。
  想起御医说她气血亏空,难有身孕。
  他哑着嗓子说,孩子有没有无所谓,有你在就够了。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身体会越来越差。
  他终于明白,他夺嫡路上所有的天命眷顾,从来不是什么天命。
  是她拿命,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南疆。”
  他开口,声音沙哑:
  “她一定是回南疆了,翻遍南疆,也要把人给朕找回来。”
  殿门重新合拢。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地散落的白纸。
  魏承晏缓缓蹲下身,把地上的画稿一张一张捡起来。
  叠好,抚平,抱进怀里。
  第一缕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书案上那匣没开过的松烟墨上。
  墨香清冷。
  一如八年前。
  那年他写折子用最便宜的碎墨,省下的俸禄全换成松烟墨给她。
  她不肯,非要把好墨塞回他书房。
  他握着她的手说,你的画值得最好的墨。
  如今他坐拥天下,可那个值得最好墨的人,被他亲手弄丢了。
  魏承晏把画稿又抱紧了些。
  “阿禾。”
  他低声唤了一声,没人应他。
  “我一定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