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叛军闹得凶,崔家旧部试了两回往山里钻。
  晏淮逮了三个活口,问完话捆结实往山门外一扔,让他们滚回去传话:南疆各寨不掺和你们的事,谁再伸手来一个扣一个。
  打那以后再没叛军敢往山这边靠。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旺,我给寨子里添了两架新织机,阿婆带着几个年轻媳妇从早织到晚,头几匹细布歪歪扭扭,后头就匀称了。
  老猎户家小孙子穿上了新衣裳,满寨子疯跑,有回撞翻我晒药的簸箕,自己先吓得蹲地上抱住脑袋,我把他拎起来拍干净土,又塞了块饴糖。
  隔了半月,吴掌柜从外头跑回来:“不好了,皇帝驾崩了。”
  “林姑娘,不好了,皇帝驾崩了!”
  我正跟晏淮核账,手上算盘停了一拍。
  “平川那边打完了,可皇帝中了箭,伤太重没撑住,前几日崩在行营里。”
  “新君柩前即位,是个十二岁的宗室孩子,改元永嘉,大赦天下,南疆各州府免三年赋税。”
  吴掌柜一口气说完,拿袖子擦汗,
  “外头官道上到处设祭棚,商队过关卡都得挂白布,我这一路回来,白布都扯了两匹。”
  我听完,把算盘珠子归了位,低头接着核账。
  吴掌柜愣住:“林姑娘,你……不说什么?”
  “说什么?”我拨了一下算盘,“他驾崩了,新君登基了。哪条跟咱们寨子有关系?”
  吴掌柜张了张嘴,憋出一句:“那倒也是。”
  阿婆从灶房探出头来:“那咱寨子的盐能便宜点不?”
  我说能,官道通了,新君大赦天下,吴掌柜的商队过关卡连税银都免了,成本降一截,盐铁布匹都能便宜两成。
  阿婆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那敢情好,你顺便让吴掌柜多带两匹粗布,我给老猎户家小孙子再添条裤子,那孩子裤裆又磨出洞了。”
  官道通了以后,寨子里的日子眼见着往上走。
  吴掌柜每月多跑一趟车,川盐细布铁器进来,药材皮毛桐油出去,来回不空车。铁匠铺扩了一倍,新打的农具结实好用,隔壁寨子都翻山过来订。
  织机添到五架,细布不光够自己穿,还能往外卖。
  学屋里孩子们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教书先生又添了本论语。
  开春那天,晏淮从山道上下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
  “后山打的,阿婆说晚上炖了。”
  我蹲在廊下翻晒新采的药材,头也没抬:
  “你打的你收拾,别又往灶房一扔不管。”
  他哼了一声,蹲下来帮我理药篓子,理了两把忽然说:
  “山外头传,京城里新君年幼,朝政几个老臣把着,崔家这回彻底干净了。”
  我手上顿了一下,把一根党参码整齐:“哦。”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话,拎着兔子去灶房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竹楼廊下,看着山谷里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暮色漫过对面的山梁。
  寨子里到处是说话声、笑声、小孩追狗的叫声,还有学屋里孩子们拖着长腔背论语的动静。
  阿婆端了碗野兔汤过来,搁在我手边,说趁热喝。
  汤碗里飘着油花和枸杞,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我想起刚来南疆那会儿,夜夜做梦梦见慎刑司的窗子,梦见青杏回头喊我。
  如今那些梦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这山里日子平淡,可每一天都是踏踏实实的,是我自己挣来的。
  京城那边天翻地覆也好,新君大赦也好,三年赋税也好,都跟我隔着一整座山,隔着几百里官道,隔着从前那些再也不必回头看的年月。
  我把汤喝完,碗搁在廊板上,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山谷上方,我终于找了属于我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