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言望着眼前三位儿媳,她们脸上温温婉婉的笑意、话语里实实在在的满足,像一汪清泉,缓缓涤去了他心头的焦灼。那份为儿子抱不平的急切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绵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岁月的沧桑,藏着对世事的无奈。
他缓缓踱到梨花木椅旁,扶着扶手慢慢坐下,浑浊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儿子功高不赏的怅然,更有对这份不公的不甘:“哎……为父岂会不明白安稳日子的好?怎会想让你们再踏刀光剑影、身涉生死险境?只是……只是替你咽不下这口气啊!想当年,若不是你披甲执锐,跨马出征,灭南越、平齐国,扫平南面各部落,一寸一寸打下这江山根基,哪儿有他武凌今日稳稳坐享的万里江山?如今他龙袍加身,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却把你这个立下不世之功的最大功臣晾在一边,不闻不问,这般凉薄,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司徒轩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脸上的怅然,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脸上漾开一抹淡淡的、释然的笑容。他轻轻走上前,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语气平和而从容:“好了父亲,您这是越上了年纪,反倒比年轻时多了些执拗,少了些通透。
过去的那些征战岁月、那些功过是非,就让它随着流年慢慢淡去吧。人活一世,若总纠结于那些功名利禄、恩恩怨怨,反而会被执念困住,徒增无穷烦恼。眼下,姐夫方星河血洒沙场,壮烈殉国,姐姐必定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我觉得咱们不该在此多做感慨,还是先去镇国侯府看看姐姐,陪她说说话,宽宽她的心,才是最要紧的事。”
司徒言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怅然之色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悲戚,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是啊……星河这孩子,自幼便沉稳刚毅,长大后更是忠勇过人,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可惜了……这般年纪,就这么匆匆走了……咱们是该去看看薇儿,她这心里,该有多痛啊……”
一行人不再多言,带着沉重的心情,匆匆往镇国侯府赶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至侯府门前。远远望去,昔日里张灯结彩、车水马龙、一派喜气洋洋的镇国侯府,如今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素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寒霜笼罩。
府门前高高的旗杆上,悬挂着白色的挽幡,随风轻轻飘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烛味与悲伤气息,让人未进府门,便已心头沉重。
走进府内,只见庭院中、走廊下、屋檐上,到处都悬挂着素白的绫罗,如同铺了一层白雪。来往的下人个个面色悲戚,眼眶红肿,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份深入骨髓的沉重悲伤。
灵堂设在府内的正厅,厅门敞开着,一股肃穆而悲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正厅中央,一口漆黑的楠木棺材静静停放着,棺材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四角放着白烛,跳跃的烛火映得棺身愈发幽深。
棺材前方的供桌上,摆放着方星河的牌位,牌位用檀香木制成,上面“镇国将军方星河之灵位”十个鎏金大字,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庄重,又带着无尽的凄凉。
司徒薇一身白衣素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绳松松束起,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她跪在棺材旁边的蒲团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脸上布满了干涸又新添的泪痕,一双眼睛空洞无神,里面没有丝毫光彩,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仿佛灵魂都已随夫君而去。
当她抬眼看到司徒言、司徒轩以及三个妹妹一行人走进来时,那紧绷的情绪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进父亲司徒言的怀里,积压在心底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放声大哭起来:“爹……呜呜呜……夫君他……夫君他走了……他就这么走了……抛下我一个人……以后我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司徒言紧紧抱着女儿单薄的身体,感受着她因极致悲伤而剧烈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泪水浸湿自己衣襟的温热,眼眶也忍不住一阵阵发热,湿润了眼角。
他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安慰道:“薇儿,节哀……节哀啊……星河是个英雄,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是为了保卫武朝的山河,为了守护天下的百姓,才战死沙场的……他死得其所,死得光荣……你要坚强,要好好活下去……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也为你担心啊……”
灵堂的一侧,镇国侯方维德端坐在一张椅子上。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威严赫赫、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侯爷,如今却是满头白发,像是一夜之间被霜雪染透,连眉毛都白了大半,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他的目光呆滞地落在前方的棺材上,眼神空洞无物,没有一丝光彩,整个人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
即便是听到儿媳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却没有发出任何完整的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眼底深处,藏着无尽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悲痛与绝望。
方维德的身边是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是司徒薇和方星河的孩子,此刻的他目光清澈,心里并不知道分离之痛。
司徒轩带着武华裳、夏青衣、云舒影缓缓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位一夜白头、形销骨立的老人,看着那口冰冷沉寂的棺材,心中也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楚,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对着方维德深深鞠了一躬,又转过身,对着方星河的牌位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沉痛说道:“侯伯,节哀。”
方维德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司徒轩一行人脸上扫过,眼神依旧呆滞麻木,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又缓缓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口棺材,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再无回应。
整个镇国侯府,从里到外,都被这浓浓的悲伤笼罩着,那悲伤如同化不开的浓雾,又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的哀戚,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空气中,除了司徒薇断断续续的哭声,便是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司徒轩缓缓走到方星河的牌位前,停下脚步。
他目光紧紧盯着牌位上的名字,眼神复杂而沉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星河平日里的模样——那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将军,可如今,却已是阴阳两隔,天人永隔。
一股难以言喻的忧伤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弥漫了四肢百骸。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中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的哀思与深深的敬意:“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姐夫,你做到了……你用生命践行了誓言,你是真正的英雄……放心,这个仇我一定替你报。”
说罢,一行清泪,终于从司徒轩的眼角缓缓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而后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如同他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悲痛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