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公交车的原因,到小镇已是下午6点多了。
高江镇也算是A市的一个繁华小镇,光是在他们下车的地方,就有一个大商场,里面的人流量也是很多很旺,有情侶牵手购物,也有青年少女,更多的是年轻的妈妈带着自己的小孩逛商场的。
很有生活气息的一个小镇,若不是陶若熙接到台里的任务说这里曾有数个儿童被拐卖,她还真的要被这表面的繁华跟和谐给蒙蔽了双眼了。
天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小镇周边亮起了霓虹。苏基的提议是先去旅馆休息整理资料,明天一早再去采访。
陶若熙自从几个小时前在租车店里见到程歌,脑子就一直处在混沌的状态,始终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问题,更别说是采访了。所以对苏基的建议也没有反对意见,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气晴朗,阳光撒在人身上,暖暖的,很舒服。陶若熙走在小道上,经过昨晚一整晚的自我催眠,她如今已经完全平静理智下来了,甚至还有条不紊地交代苏基准备好录像机,带好备用电池和录音笔之类的琐事。
苏基却还担心她依然受程歌的影响,一边提着机器在她身旁走着,嘴里一边在念念有词地提醒她,“我们等下采访的这家人,他的儿子在三年前被拐走了,三年之后,也就是今年的三个月之前被发现并且解救了回来。虽然是被解救回来了,但是这件事似乎对这家庭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陶若熙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心里却想,儿子被拐这事,换做哪个家庭,对其影响都会很大的吧。
小镇不比市中心,这里处处都是自建房,浅窄小巷里,有几个小孩在互相玩闹着,欢声笑语,在阳光底下玩闹着。
陶若熙敏锐地注意到,其中有一个穿着黑色长袖衣服的7岁男孩,他虽然也有融入到玩闹中,但脸上的神情却远没有其他小孩的欢乐,甚至可以说,那个男孩脸上的神色有些隐忍的压抑。
“那就是乐乐吧。”苏基突然开口,目光,也是望向那黑色长袖衣服的男孩,“我看过他的资料,听说被解救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之后,他们一家依然没有回到原本3年前的生活。”
“先去找他父亲聊聊吧。”
当陶若熙敲响杨峰的屋门时,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们是?”
陶若熙笑了笑,也不隐瞒,直接说明来意,“我们是电视台新闻调查节目组的记者,得知您于3月前找回了失踪3年的儿子,并且如今也成了打击拐卖儿童妇女组织的会长,于是就想找您来聊一聊,请问您方便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也许是她问得太坦然,杨峰一下子也没找到什么拒绝采访的理由,思索了几秒之后,便将两人请进了屋内。
……
“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一群小孩子在一起玩耍,乐乐是不是也在那里面?”陶若熙坐在沙发上,接过杨峰递过来的水之后,轻轻抿了一口,便开口问。
“是的。”杨峰答,他显得有些拘束。
陶若熙瞥了一眼窗外,恰好与乐乐的目光交汇在一起,而她明显注意到,那个7岁小男孩的眼里,浮现的除了对她的好奇与探究,还有防备,一种对陌生人的防备。
而这样的防备,本不应出现在像他这种年纪的孩子身上的。
“可以跟我们说一说你们如今的情况吗?”陶若熙收回目光,望向沙发对面的人,“乐乐似乎对陌生人有很强的防备心?”
杨峰下意识地怔了一下,几秒后,苦笑着点头,“其实不仅是陌生人,还有我和他母亲,他对我们两个,也有很强的抗拒心理。”
他望向窗外,7岁的儿子正紧紧地盯着屋内的情况看,小手垂放在两侧,无意识地握着拳。杨峰叹了口气,缓缓道:“三年前,乐乐被拐走的那段日子,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当然,我也不想去回忆那些恐怖的日子。”
他顿了一下,喝了口茶,“自从乐乐被拐之后,我的生活就只剩下寻子。这三年里,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寻找乐乐的念头,不管是在网络上的,还是现实中的,该用的办法我都用了。只是,中国那么大,960万平方公里,去找一个特意被隐藏起来的孩子,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幸好,三个月前,我从来都不敢奢望的奇迹出现了。一个大学生在网上看到了我的寻子启示,然后就跟警方举报说,在一个偏远的农村看到过一个孩子,酷似我那失踪三年的乐乐。”
“所以,这条线索便使得乐乐被发现,然后由警方成功解救了出来?”陶若熙看了他一眼,接口道。
“嗯。”杨峰点了点头,又微勾了唇自嘲,“但尽管我们找到了孩子,可这对只有7岁的乐乐来说,却无异于第二次拐卖。”
陶若熙下意识地愣了一下,微蹙了眉,“您刚才说,第二次拐卖?”
“对。”杨峰苦笑,“其实小孩的情感很简单,他在4岁的时候被拐走,跟养母生活了3年,这三年间,于乐乐而言,那个农村的养母就是他的母亲。而今他被解救出来,重新回到我们身边,可他却没有安全感,他打心底里不认可我和他的亲生母亲,也没有办法真心地融入到我们的家庭里。”
“他如今虽然看着活泼,跟周围的小朋友都玩得挺好,可是他没有安全感,很孤僻。像一只刺猬,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便会竖起浑身的刺来伤害你。”
陶若熙静默了一瞬,想起刚才在外面见到的乐乐还有他眼中探究防备的眼神,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酸意,“那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很想他的养母,想回到养母身边之类的话?”
“他想养母,但他不会说。”杨峰捏了捏眉心,“但是若我问他要不要给养母打电话,他肯定会点头。在他心里,已经将他养母的号码背得滚瓜烂熟了。”
“那你有恨过乐乐的养母吗?”
杨峰垂眸,苦笑着摇了摇头,“当初把乐乐带走的,是乐乐养母的丈夫。我当时也恨不得将那男的碎尸万段,但是我没办法,因为那男人已经死了,也许是报应吧。呵!若是那男人还活在这世上,我肯定会恨他,但是他如今不在了。面对乐乐养母,那么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确实也有些恨不起来了。”
“其实,我现在就担心乐乐的思想和心理,”杨峰最后说,“别的我不敢再奢想,我只希望乐乐能够早点放下防备,跟其他邻居的小朋友一样,有一个纯真快乐的童年。而不是一辈子都生活在压抑和无安全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