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自习课,窗外飘着细碎的雪沫子,县城初中的玻璃窗上凝着层厚霜,用指甲刮开才能看到外面光秃秃的白杨树。教室里的空气能早就停了,管道冻得邦邦硬,墙角的显示屏闪着红色故障码,冷意顺着水泥地往上爬,钻进每个人的袖口领口。
后桌的苏婷婷用笔杆戳了戳虞欢的后背:“你同桌又在藏什么好东西?” 虞欢眼角余光扫过,见同桌叶笙正往黑色书包里塞着什么,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在冷飕飕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叶笙的胳膊肘在桌底下蹭了她一下,冲她挤了挤眼睛。
“别折腾了,王老师在瞅你呢。” 虞欢压低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自己还有些发烫的额头 —— 昨天在操场跑操时被穿堂风灌了,到现在还裹着两件棉袄。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不去,身后传来王鹏趴在桌上睡觉的呼噜声,轻得像小猫打呼噜。
叶笙从书包里摸出个冻得硬邦邦的苹果塞给虞欢,指尖带着点油星子,蹭到她手背上像块冰:“给你的,上周六的时候,我妈赶集的时候买的。” 又摸出颗橘子往后递,“苏婷婷接着,王鹏那份放他桌角了。” 他自己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话含混不清,校服拉链敞着大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薄卫衣,鼻尖冻得通红,却一个劲往窗户缝凑,想看看雪下大了没,鞋底沾着的雪化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很快又结了层薄冰。
虞欢刚想把苹果塞回去,放学铃声骤然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穿棉袄的、戴围巾的同学涌成一团,跺脚声震得地面发颤,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撞出浓浓的雾。王鹏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抓过桌角的橘子:“放学了?叶笙,你妈来接不?”
“来了来了,在门口呢。” 叶笙抓起桌上的东西往羽绒服口袋里塞,一把拽住虞欢的书包带就往外冲:“快点,我妈开三轮来接,晚了校门口的冰溜子该结厚了,路更滑。”
“哎我跟虞欢是一起拼车的!” 苏婷婷刚抓起书包,就被旁边的王鹏拽住了胳膊:“拼车的面包车得等半小时,我妈也开车来了,你先坐上我妈的车,然后我把你送到坐车的地点,然后你和虞欢再汇合。” 他不由分说把苏婷婷往门外拉,两人的叽叽喳喳声从身后传来,渐渐远了。
教学楼门口的水泥地上结着层亮闪闪的冰,几个低年级学生小跑着经过,鞋底打滑差点摔倒,惊得路边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抖落一阵雪。叶笙的妈妈裹着军大衣,正站在带车棚的三轮车旁,用抹布擦着车棚玻璃上的雪,车把上挂着的棉手套结着层白霜,硬得像块纸板。叶笙拉开带拉链的车棚门,不由分说把虞欢往里推:“雪太大,拼车的面包车肯定晚点,我家三轮有棚,风刮不着,先送你到路口。”
“婷婷会不会在校门口还等着我呢……” 虞欢跺了跺鞋跟,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却还是被他塞进了铺着厚棉垫的车斗。叶笙说:“人家苏婷婷不用你操心,王鹏早把人家拽走了。“车棚里铺着层塑料布,能挡住外面的风雪,这时虞欢也远远看见王鹏把苏婷婷塞进一辆红色轿车的后座,苏婷婷踮着脚往前看,冲她挥了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声吞没了。
叶笙钻进车棚时带起一阵冷风,身上有种熟悉的辛辣味混着雪粒子的寒气。“坐稳了。” 他说着往她身边挤了挤,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两人中间,“我火力壮,穿毛衣就行,你病还没好。” 车棚的塑料窗户上很快凝了层雾,模糊了外面的雪景。
三轮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慢悠悠颠簸,车棚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只有偶尔的寒风从缝隙钻进来,扑在脸上像针扎。透过结雾的车窗,能看到路两旁的麦田盖着层薄雪,像铺了层松松软软的棉絮,远处的砖瓦房顶上也顶着白皑皑的雪,烟囱里冒出的烟笔直地冲上灰蓝的天。她裹紧了身上的两件棉袄,能看到叶笙只穿着件薄毛衣,鼻尖红得像颗樱桃,手缩在袖子里,却还在往嘴里塞点什么,辣得直吸溜气,哈出的白气在车棚里凝成小水珠,沾在塑料布上。经过校门口那家挂着 “热饮” 红招牌的小卖部时,叶笙的妈妈停下车,他掀开车棚拉链喊住老板,买了瓶热橘子汁塞给她:“捂手,别又冻着。”
到了拼车点,面包车果然还没来,路边堆着扫到一起的雪堆,几个学生跺着脚搓手,嘴里呼出的白气串成一串,像小火车。虞欢拉开车棚拉链跳下车时,叶笙从车窗探出头:“周日下午早点返校,我给你带糖雪球,我妈腌的特好吃,揣怀里捂热了给你。王鹏说他要带新卡牌,到时候一起玩。” 雪沫子顺着车棚边缘往下掉,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还捏着半包东西,冻得发红的手指捏着塑料袋哗哗响。
虞欢没说话,转身上了候车亭的台阶,金属栏杆冰得刺骨。透过后视镜,她看到三轮车掉了个头,车棚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叶笙还在车棚里冲她挥手,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搭在车棚栏杆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把温热的橘子汁揣进棉袄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暖意一点点漫开,心里却莫名有些沉甸甸的,像揣了块化不开的冰。
周日下午,虞欢踩着积雪返校,县城初中的铁门上挂着长长的冰棱子,在夕阳下闪着冷光,空气能的外机上积着厚厚的雪,一看就还没修好。她走进教室时,刚放下书包,身后就传来苏婷婷的声音:“你可算来了,叶笙还没来呢,他说要给我们带糖雪球的。” 苏婷婷正翻着漫画书,王鹏趴在旁边摆弄卡牌。
叶笙的座位空着,桌角还留着点褐色的油渍,大概是上周撒的辣条汤,冻在桌面上硬邦邦的。虞欢刚坐稳,王鹏就从后面探过头:“叶笙他妈妈中午打电话给老师了,说他淋了雪又吃了些辣的,半夜烧得厉害,得在家养到放寒假。”
冰凉的塑料椅面透过棉裤渗进来,冻得她一哆嗦。棉袄内兜的橘子汁早就凉透了,瓶身凝着层白霜,像块冰疙瘩。她望着叶笙空荡荡的座位,想起周五车棚里他披过来的羽绒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想起他被辣得通红的嘴唇,想起他挥手时睫毛上沾着的雪粒子,还有他说 “我火力壮” 时,其实在寒风里缩着脖子的样子。
晚自习铃声响起,教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叫,像谁在哭。苏婷婷从后面递过来本练习册:“发什么呆呢?这道数学题你会做吗?以前叶笙总让你给讲题。” 虞欢低头看着练习册,笔尖悬在半空却落不下去,墨水好像都冻得流不动了。
窗外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玻璃,像极了叶笙以前用手指敲她后背的节奏 —— 那时他总会趁老师转身,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片辣条递过来,被她瞪一眼就赶紧收回,嘴里还嘟囔着 “就一片,提提神,暖和”。王鹏翻动卡牌的声音格外清晰,苏婷婷小声哼着歌,可没有叶笙在旁边咋咋呼呼,整个教室安静得让人发慌。
陌生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像被辣条呛到一样,喉咙发紧,眼眶也跟着发热。她明明不喜欢他总把油腻的手碰到她的练习册,不喜欢他身上挥之不去的辛辣味,不喜欢他自作主张把衣服披给她冻着自己。可现在他的座位空着,连王鹏的卡牌声和苏婷婷的哼唱都填不满这冷清,整个教室冷得像冰窖,她才发现,以前有他在时,好像没这么冷。
她掏出那瓶凉透的橘子汁放在桌角,塑料瓶冻得能粘住手指,拧开时 “啵” 的一声,甜腻的气息散开,很快就被冰冷的空气吞噬了。她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的橘子汁,连甜味都变得寡淡了,像嘴里含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