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枝桠在寒风里抖得厉害,最后一片残雪坠落在窗台上,像滴迟迟不肯落下的眼泪。下课铃刺破喧嚣的瞬间,虞欢盯着桌角那堆被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物理试卷,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 终于放寒假了。可这期待了整整一个月的时刻,并没像预想中那样裹着甜意,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空落落。
教室里的喧闹像潮水般涌来,塑料凳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此起彼伏的欢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砸在虞欢身上。苏婷婷正被王鹏半扶半搀着往外走,男生左臂上搭着她那件毛茸茸的粉色羽绒服,右手稳稳托着一摞精装笔记本,指缝里还夹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慢点慢点,楼梯刚拖过,滑得很。” 他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苏婷婷仰头笑的时候,马尾辫扫过王鹏的手背,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像幅被阳光晒得暖暖的画。
虞欢的指尖触到语文课本冰凉的书脊时,忽然像被针扎似的缩了缩。往常这个时候,叶笙总会像阵旋风似的冲过来,不由分说就把她的帆布包甩到自己肩上,嘴里嚼着口香糖嘟囔:“你这小身板别逞能,闪了腰我可不送你去医务室。” 可今天,叶笙的座位空荡荡的,椅背上还留着他上周忘带走的黑色运动手环,在日光灯下泛着寂寞的光。他已经快两周没来上学了,刚开始只是低烧,后来发展成剧烈的咳嗽,上次班主任带话过来,说他电话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一句就要咳上半天。
临放寒假的前几天,叶笙妈妈急急忙忙地来给他收拾行李。她眼眶红红的,手指因为不停地搓着衣角而有些发僵,一边把叶笙的课本往箱子里塞,一边念叨着:“这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惦记着你的书包重,让我别忘了提醒你每次少带点东西,多搬几趟,别一下子全搬走,把自己累着。” 虞欢当时踮着脚帮她把那只印着球星的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袋,叶笙妈妈接过杯子时,传达室大爷突然在门口喊 “叶笙妈妈,家里来电话了”,她慌忙应着就往出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等他好点了,让他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 哦对,你们不让带手机,我让他打去你家的电话。” 那匆匆离去的背影,带着被担忧拉长的疲惫,现在想来,那句没说出口的 “寒假见”,竟像被咳嗽声打碎的玻璃,连点完整的影子都没留下。
走廊里又飘来苏婷婷的笑声,比刚才更清亮些。虞欢探头望去,王鹏正弓着腰替她搬那个印着凯蒂猫的纸箱,箱子里塞满了薯片和巧克力,男生搬起来却像托着片羽毛,脚步轻快得很。她深吸一口气,弯腰去掏桌洞里的练习册,指尖被堆积的试卷边缘割出道细小红痕,渗出来的血珠滴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面上,像朵没开就谢了的花。
帆布包的拉链早就不太灵光,今天更是跟她较劲似的卡在中间。虞欢咬着下唇使劲扯,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都突突跳着。拉链终于 “咔嗒” 一声滑到底时,她的肩膀突然塌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最后剩下的试卷和课本实在装不下,她只好找来个硬纸壳箱,蹲下身往里塞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鼻尖蹭到箱壁的灰尘,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搬箱子起身的瞬间,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踉跄着后退半步,箱子底在地面上划出长长的印子,发出的声响在渐渐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后排突然传来笔掉在地上的声音,虞欢回头时,看见那个总坐在靠窗位置的男生正弯腰捡笔。她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物理老师总在课堂上举着他的试卷说:“陈默这解题思路,简直是天生学物理的料。” 此刻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着层金边,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像给眼睛遮了层纱,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默捡起笔捏在手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虞欢的方向。他早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小时前就搬到了教学楼下面的车棚里。可他就是不想走,心里总有个声音催着他再等等。他看着虞欢一个人蹲在地上收拾书本,手指被试卷割出红痕也只是皱了皱眉,看着她咬着牙拽拉链,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发紧。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明明和她没说过几句话,却总忍不住注意她。从上个月她像只炸毛的小狮子一样冲到数学课代表面前,把他的作业本从垃圾桶里抢出来,指着对方鼻子说 “你凭什么欺负人” 的时候,他就记住她了。那天阳光刚好落在她发梢,她仰着头的样子,比他解过的所有物理题都要耀眼。后来她还特意跑到他座位旁,把创可贴塞给他,小声说 “要是他再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的温度,到现在想起来还烫得他心跳加速。
他就是故意要等她的。看着她抱着纸箱子踉跄的样子,他差点就忍不住冲上去了,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只能攥着笔假装做题,耳朵却在捕捉她的每一个动作。直到她走到教室门口,他才终于鼓起勇气放下笔,假装不经意地起身。
虞欢咬着牙把帆布包甩到背上,加宽的书包带还是勒得肩膀生疼,像扛了袋沉甸甸的石子。她再次蹲下身抱纸箱子,手臂刚用力,箱子就从怀里滑出去半寸,棱角磕在脚踝上,酸麻感顺着骨头缝往上传。走到教室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叫陈默的男生已经放下笔,正望着她的方向,眼神里像盛着些什么,又看不真切。
楼梯口的风带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虞欢打了个寒颤。她盯着那十几级磨得发亮的台阶,突然就泄了气。这箱子书少说也有二十斤,她平时拧瓶盖都要找叶笙帮忙,现在要抱着它走下去,简直像要完成什么不可能的任务。虞欢把纸箱子放在墙角,箱角撞到暖气片,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拍了拍沾着灰尘的手心,决定先把书包送下去,可刚走两步就发现,帆布包的背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书脊硌得后背生疼。
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纸箱被搬动的声音。虞欢猛地回头,看见陈默正抱着她的纸箱子站在阴影里,男生个子很高,抱着不算大的箱子却显得有些笨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偷我书箱干嘛?” 她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 这话太冲了,可除了叶笙,还没人这样突然闯进她的狼狈里。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意,声音闷闷的:“看你搬不动。”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抱着箱子的姿势却僵硬得像机器人。其实他想说的话有很多,想问她寒假打算做什么,想问她喜欢什么口味的糖,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干巴巴的几个字。他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怕她发现自己藏在心里的秘密,只能低着头假装看箱子。
虞欢这才发现,他的棉服袖口磨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袖口。
下楼时,虞欢的书包带总往下滑,她伸手去拽的间隙,发现陈默走路有点外八字,像只不太会走路的企鹅。“你的东西…… 不是早就搬下去了吗?” 她踢着台阶上没扫净的冰碴子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陈默 “嗯” 了一声,过了半天才补充:“刚才在等你。”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腔,手心全是汗,只能更用力地抱着箱子掩饰慌张。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轻,却像颗小石子 “咚” 地砸在虞欢心上,让她瞬间愣在原地。等她?虞欢的脚步顿了顿,满脑子都是转不过弯的疑惑。她和陈默明明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顶多是知道班里有这么个物理厉害的男生,怎么会牵扯到 “等她” 这回事?她甚至想不起两人有过超过三句的对话,他为什么要特意等自己?又为什么要帮自己?虞欢偷偷抬眼瞥了瞥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清晰,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台阶,好像刚才那句 “在等你” 只是随口说说。可这疑惑像团乱麻似的缠在心里,让她忍不住反复琢磨 —— 是自己哪里记错了?还是这男生认错人了?毕竟她平时爱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