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年后，十二座仓库终于腾出了大半。
不是一天卖空，也不是摇一下铃铛，钱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我跟着跑过门店，核过退货，蹲在库房里贴过整整一下午的标签。
到月底发工资那天，财务把表送过来，我妈一行行看完，才签字。
她照旧爱拍九宫格。
窗边的花，刚拆的货，姐姐们围着饭桌举杯，九张缺一张，她都要拉我过去补。
六只金镯也还戴着。
有时碰到键盘，她嫌碍事，摘下来一股脑放进笔筒。开完会忘了，又满屋找。
姑姑有次来送资料，看见那支插满金镯的笔筒，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只说：“嫂子，下午的排货表，我改好了，你看看。”
她不再替我妈接话。
有问题，会敲门，会等，会把需要她确认的地方提前标出来。
爷爷让人送过两回家宴请帖。
第一回我妈在外地，没去。
第二回她有空，就带着我吃了顿饭。
管家接她的包时，她问起那床蚕丝被。
爷爷放下筷子，说已经拿回自己房里了。
我妈点点头。
“那就好，盖的时候别压太重，不蓬松。”
她没再问那张全家福。
爸爸倒是把新拍的照片洗出来，送到她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热饭。
“晚上回去吗？我让厨房做了鱼。”
我妈翻了翻日程。
“跟何姐约好了。”
“那我送你？”
“不顺路，你先回。”
爸爸点了头，把饭放下，没有再替她改主意。
午后，何姐骑车过来，车筐里又是一篮鸡蛋。
门卫认得她，隔着玻璃就笑着招手。
她进门先挑了两个最大的。
“扶光，给你留的。”
小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沸的声音。
我妈拿着手机拍照，嫌我坐得歪，叫我往何姐那边靠一点。
我看着屏幕上的她，忽然问：“妈，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她按快门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
“厂子，还有你做的那些生意。”
她低头检查照片，过了片刻才说：“回家吃顿饭，还得先报一遍挣了多少钱啊？”
我没有出声。
她把拍糊的一张删掉，又举起手机。
“来，这张没拍好。”
后来，新照片发了出去。
【家人们下午好。】
【女人一定要爱自己。】
【今天拼单还差两位。】
我习惯性点开店铺，选了两单。
还没付款，手机就接连跳出提示。
何姐喊她过去核货，我妈应了一声，先把一只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
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手机。
“你吃你的。”
她笑起来，手腕上的金镯叮当作响。
“这回不用你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