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弩箭深深嵌入裴衍的右胸,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墨色的衣襟。他的身体沉重地倒在知微怀中,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裴衍!裴衍!”知微徒劳地用手按压着那可怕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不断从她指缝间涌出,带来令人绝望的触感。她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李婉儿持剑挡在破败的窗前,但外面沉重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已被彻底包围。冯坤得意而残忍的笑声在晨雾中格外刺耳:“放下兵刃,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绝境。彻头彻尾的绝境。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知微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卷空白的“卷宗”,以及冯坤留下的那行血字——“游戏才刚刚开始”。一股奇异的冷静陡然压下了她的恐慌。
不对。冯坤若真已完全掌控局面,何必多此一举留书?他享受的是猫捉老鼠的戏弄感,而这,就是唯一的破绽!
“婉儿小姐!”知微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别硬拼!假意投降!”
李婉儿愕然回头,看到知微眼中非同寻常的决绝,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
当第一个北镇抚司缇踢开破门冲入时,看到的是丢弃在地的长剑,以及跪坐在地、抱着重伤垂死的裴衍、似乎已放弃抵抗的两个女子。
冯坤踱步而入,志得意满。他轻蔑地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裴衍,目光最终落在知微身上:“沈小姐,到底还是本官赢了。令尊留下的东西,终究是我的。”
知微抬起头,泪水涟涟,声音充满了绝望后的木然:“…我们输了。只求冯大人…能给个痛快,让我们…死在一起。”她紧紧抱着裴衍,身体因啜泣而微微颤抖,表演得天衣无缝。
冯坤显然很享受这种胜利者的姿态。他大笑几声,并未立刻下杀手,反而命令道:“搜!仔细搜这屋子!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老鼠藏着的東西!”
就在缇骑们分散注意力在屋内翻查的瞬间,知微的手看似无意地搭在裴衍冰凉的手上,实则迅速而隐蔽地将他拇指上那枚看似装饰的玄铁指环褪下,藏入掌心。这是裴衍昏迷前用最后力气示意她的。
冯坤的注意力很快被李婉儿吸引过去,言语间多有试探和羞辱,试图拷问出太子一派的更多秘密。李婉儿强忍怒意,周旋其间,为知微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知微假借替裴衍擦拭额头的冷汗,背对着大多数敌人,仔细观察那枚指环。指环内侧刻着极细微的符文,她认出这是裴家商号最高等级密件的标识,通常用于…机关密钥。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目光飞速扫过这间看似普通的废弃安全屋。墙壁、地板、房梁…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旧花瓶上。花瓶的釉色和纹样,与裴衍书房里一个用于遮挡暗格开关的摆设几乎一模一样!
趁着一名缇骑翻箱倒柜挪动位置的刹那,知微假装因悲伤脱力,身体“无意”地向后一仰,手肘“恰好”撞倒了那个花瓶。
花瓶落地碎裂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冯坤不悦地皱眉呵斥:“毛手毛脚!”
但就在下一刻,墙角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机括转动声——一小块地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入口,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和淡淡的药草气息。
“密室!”冯坤又惊又喜,立刻抛下李婉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果然还有秘密!下去看看!”
他命令两个缇骑率先下去探路。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出现的密室入口吸引的这一刻,异变陡生!
最先进入密室的两个缇骑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再无声息。
冯坤惊疑不定,正欲催促后面的人,却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密室中掠出!剑光如匹练般闪过,守在入口处的两名缇骑应声倒地。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劲装、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手中长剑滴血,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又迅速跃出四五名同样装扮的好手,动作迅捷无声,瞬间就控制了室内局面。
“裴家影卫!”冯坤失声惊呼,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裴衍竟在此处埋下了如此精锐的伏兵!
混乱瞬间爆发。影卫显然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精准,与北镇抚司的缇骑缠斗在一起。狭小的空间内,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知微和李婉儿趁机拖着重伤的裴衍,躲到一处倾倒的屏风之后。李婉儿捡起地上的一把刀,警惕地守护在侧。
知微则迅速撕下衣裙下摆,用力压住裴衍不断流血的伤口。他的脉搏越来越弱,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必须立刻止血!”知微心急如焚。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墙角一盆用于装饰的绿植上——那是一株叶片肥厚的芦荟。她记得医书上说过,芦荟汁液有一定收敛止血之效。
顾不上许多,她掰下几片肥厚的芦荟叶,捣碎后敷在裴衍的伤口上,再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包扎。
就在这时,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停歇。影卫首领提着滴血的长剑走来,单膝跪地:“属下来迟,公子恕罪!”他看到裴衍的伤势,面色无比凝重。
“冯坤呢?”李婉儿急问。
“重伤被擒,其余负隅顽抗者已格杀。”影卫首领沉声道,“但此地不宜久留,冯坤的人很快会大批赶来。”
在影卫的护送下,他们迅速转移到另一处更为隐秘的安全据点。一位早已候在此处的老医官立刻为裴衍处理伤势。
“弩箭差点伤及心脉,失血过多。”老医官面色凝重,“能否熬过今晚,就看公子的造化了。”
知微守在榻前,看着裴衍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充满了后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经此一夜,她已不再是需要庇护的孤女。
影卫首领前来汇报:“小姐,从密室中找到了这些。”他呈上几封密函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盒。
密函是冯坤与朝中数位高官、甚至一位皇室亲王往来的铁证,详细记录了如何构陷裴家、私售军械、乃至谋划废太子的阴谋!
而那个铜盒,需要特殊的技巧才能打开。知微尝试着用那枚玄铁指环上的符文对准盒盖一处凹陷,轻轻一旋。
“咔哒”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图纸,没有名单,只有一小块精心折叠的、略显陈旧的金黄色锦缎,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图,旁边还有一行细密的小字标注:“神机·连星弩,唯此一件,藏于...”
这,才是父亲用生命保护下来的、真正足以扭转乾坤的证据!它不是批量私售的军械,而是一件独一无二、足以证明来源的致命武器!
李婉儿看完所有证据,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足以掀翻半个朝堂!”
知微轻轻合上铜盒,抬起头,眼中再无彷徨,只有如磐石般的坚定和初现的锋芒。经过血与火的洗礼,潜龙已惊醒,凤鸟将鸣啼。
“不止半个朝堂。”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要用这些,为父亲正名,为裴家雪冤,还天下一个清明。”
她看向窗外,晨曦终于彻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她染血却无比坚毅的侧脸。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