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盐堂”堂主谢玉衡的府邸,位于扬州城最为幽静的巷陌深处,高墙深院,门禁森严,与其富可敌国的身份相称,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知微递上拜帖,并附上那枚关键的盐引令牌,在门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被引入花厅。
  谢玉衡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久经商海沉浮的精明与谨慎。他并未寒暄,直接拿起那枚令牌,仔细端详片刻,目光如刀般射向知微:
  “沈大人将此物示于谢某,是何用意?”语气冷淡,听不出喜怒。
  知微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谢堂主是明白人。海家觊觎两淮盐利非止一日,此令牌便是铁证。如今他们借漕运改海运之机,更是步步紧逼。若让其得逞,谢堂主与扬州盐商百年基业,恐将不保。”
  谢玉衡冷笑一声,将令牌掷于桌上:“沈大人是想借刀杀人?谢某虽与海家不睦,但亦是生意人。朝廷之事,波谲云诡,今日东风,明日西风。我为何要贸然卷入你这钦差与海家的争斗,去当那出头的椽子?”
  “非是借刀杀人,而是同舟共济。”知微不疾不徐,“海家所欲,非独盐利,乃在掌控东南财赋,以谋私利。届时,岂容谢堂主独善其身?钞关法之行,意在厘清税制,打击的正是海家这等依附特权、盘剥商民之蠹虫。若得成功,商道畅通,法度清明,于合法经营的玉盐堂,亦是长远之利。”
  她顿了顿,观察着谢玉衡的神色,继续加码:“更何况,谢堂主当真甘心,永远被海家压制,甚至被其吞并?若堂主愿助朝廷推行新法,遏制海家,陛下面前,本官必当奏明堂主之功。将来两淮盐政革新,堂主或可成为朝廷倚重之臂膀,而非被动待宰之鱼肉。”
  威逼与利诱,前景与危机,被知微清晰地摆在谢玉衡面前。花厅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谢玉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权衡。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谨慎,却松动了几分:“沈大人巧舌如簧。然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又如何信你这钞关法,不会成为另一把架在商贾脖子上的刀?”
  就在谢玉衡犹豫不决之际,一名管家匆匆入内,在谢玉衡耳边低语几句。谢玉衡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什么?仓库起火?!”
  知微心中也是一惊。谢家的盐仓,乃是其命脉所在!
  谢玉衡也顾不上知微了,匆匆向外走去。知微略一思索,对墨尘使了个眼色,也跟了上去。
  起火的是谢家位于城郊的最大的一处盐仓。赶到时,火势已被扑灭,但偌大的仓库已被烧毁小半,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刺鼻的烟味。谢玉衡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脸色铁青。仓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说是夜间巡逻不慎,打翻火烛所致。
  但知微和随后赶到的沙里蛟却看出了蹊跷。起火点分散,且助燃物痕迹明显,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且,在废墟边缘,沙里蛟的手下发现了一枚遗落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海”字印记!
  “海家!欺人太甚!”谢玉衡接过那枚腰牌,气得浑身发抖。这已不是商业竞争,而是赤裸裸的宣战和威胁!
  “谢堂主,现在你该相信,海家早已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了吧?”知微适时开口,“他们今日可烧你盐仓,明日便可要你性命。退缩忍让,唯有死路一条。”
  谢玉衡死死攥着那枚腰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愤怒和决绝取代。他转身看向知微,深深一揖:“沈大人!谢某愿倾力相助,共抗海家!但请大人务必言而有信,保我谢家基业!”
  “本官以性命担保!”知微扶起他,知道这把对抗海家的利刃,终于握在了手中。
  与谢玉衡达成同盟,是破局的关键一步。盐商在扬州根深蒂固,其影响力渗透到官场的方方面面。有了谢玉衡的支持,知微便不再是孤军奋战。
  回到瘦西湖畔的庄园,知微再次拿出那枚神秘的铜钥匙和锦盒中的盐引令牌。谢玉衡的倒戈,证明了那神秘人所提供情报的准确性。那么,这枚钥匙,又藏着什么秘密?
  她反复摩挲着钥匙上那细密的缠枝莲纹和墨玉,忽然想起父亲笔记中曾提及,前朝一些隐秘机构喜欢用特定的花纹作为标识,而缠枝莲纹,似乎与一个早已解散的、负责监管盐铁专卖的“缉私察院”有关。
  “沙帮主,你在扬州多年,可曾听说过‘缉私察院’的旧事?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与莲花纹饰、特别是嵌有墨玉的莲花有关?”知微问道。
  沙里蛟皱眉思索良久,忽然眼睛一亮:“大人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扬州城外有座荒废已久的‘莲心庵’,据说前朝香火鼎盛,与官家往来密切。庵堂早已破败,但主殿的梁柱上,似乎就刻有类似的莲花纹。至于墨玉……就不得而知了。”
  莲心庵?一个荒废的尼姑庵?知微觉得这其中必有关联。“明日,我们去莲心庵看看。”
  翌日,知微带着墨尘、沙里蛟及几名好手,扮作香客,前往城外的莲心庵。庵堂果然荒废已久,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唯有大殿还算完整,但也蛛网密布,佛像倾颓。
  在大殿一根主梁上,他们果然找到了雕刻精美的缠枝莲纹,与钥匙上的纹路极为相似。知微仔细搜寻,发现其中一朵莲花的莲蓬中心,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细小孔洞。她心中一动,取出那枚铜钥匙,将钥匙尖端小心翼翼地插入孔中。
  严丝合缝!轻轻一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一面看似完整的墙壁,竟缓缓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众人点亮火把,警惕地鱼贯而入。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密室。密室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放着一个铁皮包角的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锁,锁孔与知微手中的铜钥匙完全匹配。
  用钥匙打开铁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账册和信函。知微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这竟是“缉私察院”留下的秘密档案!里面详细记录了当年两淮盐务的种种黑幕,包括官员与盐商勾结、倒卖盐引、虚报损耗的详细账目和往来书信!其中涉及的一些官员和商号名称,与如今海家在扬州的合作者惊人地重合!甚至还有一些信件,隐约指向了当时还是皇子的信王以及……一些与现今三皇子生母敏妃娘家有关的线索!
  这些档案年代久远,许多当事人已不在人世,但其揭示的模式和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却与当前海家的运作手法如出一辙!这无疑是捅破海家与官场勾结关系网的一把利器!
  “原来如此……”知微抚摸着这些泛黄的纸页,心中豁然开朗。那神秘人指引她来扬州,不仅是为了争取盐商,更是为了让她找到这个足以撼动海家根基的秘密武器!
  她将档案小心收好,走出密室,重见天日。阳光刺眼,她却感到一股寒意。海家势力如此根深蒂固,牵连如此之广,接下来的斗争,必将更加残酷。但有了这些证据,她手中的筹码,又重了几分。
  扬州的风,带着运河的水汽和盐场的咸腥,吹动了她的衣袂。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这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城市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