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那位姓罗的老师傅,猛地将最后一口烟吸尽,烟蒂狠狠摁在冰冷的水泥洗手池沿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断。
“成!后生,我跟你去看看!”声音不大,却带着砸碎枷锁的闷响。
季家义心头一块巨石落地,脸上绽开笑容:“太好了!我叫季家义,老师傅您怎么称呼?”
“罗卫财。”老师傅报上名字,摆摆手,“屯里人都叫我老罗。”
“罗叔!”季家义立刻改口,带着敬意,“这称呼合适。我大舅叫罗卫明,就在隔壁红柳大队,您认识吗?”
罗卫财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惊讶:“罗卫明?他是我远房堂弟,一个老祖宗下来的!”
“啊?那可真巧了!”季家义也笑了,这层关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走走走,罗叔,先跟我回黑熊大队,看看咱们那第一窑砖!”
罗卫财进去跟当班的组长打了个招呼,只说家里有点急事。
组长正忙着点人,搬砖装车,不耐烦地挥挥手。
旁边还有五辆车,排队等着拉砖瓦呢。
罗卫财便跟着季家义出了厂门,坐上那辆倒骑驴。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土。
不到一小时,熟悉的黑熊大队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砖窑旁,刘晓鹏正愁眉苦脸地对着新码的一批砖坯发呆。
窑火的阴影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
听到车轱辘声,他抬头看见季家义带了个人回来,眼睛一亮,赶紧小跑着迎上来。
“家义!你可回来了!这位是……?”
“鹏哥,”季家义跳下车,指着罗卫财介绍,“这位是红星公社砖瓦厂的老师傅,罗卫财,罗叔!专门请来给咱们窑把脉的!”
他又转向罗卫财,“罗叔,这是刘晓鹏,我们窑上的骨干,专门负责烧窑。”
刘晓鹏连忙伸出沾着泥灰的手,又觉得不妥,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才握住罗卫财的手:“罗师傅!太好了!您快给看看!”
罗卫财没多寒暄,点点头,径直走向那座还在散着余温的新窑。
他像老中医号脉,围着窑体缓缓转了一圈,粗糙的手指时不时在窑壁上敲打几下,侧耳细听那沉闷的回音。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封口泥打得薄了,保不住温。”他指着窑顶一处,“这里,得加厚两寸。火道留得有点窄,抽风不够利索,烧大火时容易憋烟。”
他又走到一旁堆放的煤炭前,抓起一把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
“煤矸石多了,这煤不够‘硬’,碎末太多,火力跟不上,费煤还烧不透。”他摇摇头,语气带着行家的挑剔。
最后,目光落在码放整齐的砖坯上。
他拿起一块半干的坯子,掂了掂分量,手指在边缘用力一掐,留下清晰的指印。
“土是好土,粘性足。”他肯定了这一点,“但踩泥不够‘熟’,陈放时间也短了点,坯子里的‘性’没泄干净,烧的时候容易裂。”
刘晓鹏拿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额角渗出汗珠。
季家义则听得心服口服。
句句切中要害,这才是真本事。
看完了窑,罗卫财背着手,在窑场附近走了走,观察着土坡的走向和小河沟的位置。
季家义和刘晓鹏跟在后面。
末了,罗卫财停下脚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身看向季家义,眼神复杂。
“家义啊,”他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窑,我能帮你弄起来。但光靠我一人,也难。”
他顿了顿,才说出真正的意图。
“我想……带着家里二小子,还有几个闺女,搬过来。以后,就落户到你们黑熊大队了。”
他紧紧盯着季家义的眼睛,带着一丝恳求,也有一丝豁出去的试探。
季家义心头一震。
他老伴跟大儿媳妇不对付,三天两头吵架,要分家。
现在就是机会。
举家搬迁,落户扎根!
这决心,比他预想的更大。
这意味着罗卫财是把后半辈子都押在了这座新窑上!
“罗叔,您放心!”季家义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这事包在我身上!大队那边,我去说!只要您肯留下,黑熊大队就是您的新家!”
他立刻带着罗卫财去找大队书记王兴业和大队长季保军。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
王兴业听完季家义的说明,小眼睛滴溜溜转着。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着能干活儿的儿子,主动要求落户?
这在缺劳力、更缺技术能人的生产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不仅能解决砖窑的技术难题,还等于给队上添了人口,来年开荒,又多一分力气!
他拍着桌子,连声说好。
季保军也咧开嘴笑,这功劳少不了他一份。
两人当场拍板:欢迎罗卫财同志全家落户黑熊大队!队上尽快协助办理迁移手续!
唯一的问题,是落脚的地方。
季家义脑子转得飞快。
“书记,队长,”他开口,“邓娟家那房子,不是塌了半边空着吗?就在村西头。我出100块钱,请队上组织人手帮忙修缮一下。一来,保留邓娟的宅基地,房子修好了也是队上的财产;二来,正好可以暂时给罗叔一家落脚。等以后有条件了,再给罗叔家批新地基。”
王兴业和季保军对视一眼。
邓娟家那破房子,杵在那儿确实碍眼。
上面来人检查,看到也是块心病。
季家义愿意掏这笔钱,既解决了安置问题,又给队里修了房,还显得队上照顾了孤儿邓娟,简直是一举三得!
“行!家义这主意好!”王兴业立刻同意,“队上出工,今天下午就开始修缮!”
季家义根本不担心红星公社那边会阻拦。
这年头,人多地少的地方,巴不得能出去几个吃口粮的。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邓娟得知干哥哥季家义要出钱帮她修好自家的老屋,还给新来的老师傅住,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跑到季家义跟前,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三哥……谢谢你!等我长大,有力气了,一定报答你!”
少女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依赖,让季家义心头一暖。
他蹲下身,揉了揉邓娟枯黄的头发,温声道:
“傻丫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哥做这些,是应该的。”
罗卫财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
这后生,重情义。
队上的劳力集中起来,伐木、和泥、砌墙。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村西头响了两天。
坍塌的屋墙被重新垒砌,腐朽的房梁换了新木,屋顶铺上了厚厚的茅草。
虽然依旧简陋,但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
罗卫财的落户手续也办妥了。
他和二儿子、两个闺女,带着简单的家当,搬进了修缮一新的邓家老屋。
看着新糊的窗户纸,闻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罗卫财长长舒了口气。
家里太闹腾,现在总算有了个能安心地儿,还能施展手艺的地方。
砖窑的火,似乎在他心里也重新燃旺了。
窑火升腾,青烟笔直。
季家义站在窑前,看着罗卫财指挥着刘晓鹏封堵漏气的缝隙,季家豪等人制作砖坯。
那沉稳的指令,熟练的动作,让整个窑场都仿佛有了主心骨。
第一窑砖的命运,终于交到了可靠的人手里。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季家义抬头看了看天色。
阳光正好。
他转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窑灰,脚步沉稳地走向大队部。
今天,是县卫生院组织赤脚医生考试的日子。
《赤脚医生手册》安静地躺在他贴身的衣兜里,带着他的体温。
一条新的路,在窑火的映照下,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