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丽在家躺了一宿,灌下去两大碗滚烫的姜汤,又捂了两床厚被子发了一身透汗,第二天早上,烧总算是退了。
虽然人还有点蔫吧,走路腿发软,但那股子泼辣劲儿又回来几分。
听说要去县里卖肉分钱,她立马从炕上爬起来,把56半擦得锃亮,挎在肩上。
“死不了!走!分钱去!”她对着镜子,把两条大辫子梳得油光水滑,努力挺直腰板,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
季家义看着她强撑的样儿,也没说啥。
仨人套上队里的破板车,把处理好的狼肉、兔肉、野鸡,还有那几张硝制了一半的狼皮(昨晚季家义和季家豪连夜赶工,简单处理了下),盖得严严实实,直奔县城。
这次,他们没去供销社看那张干事的死人脸,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到了县医院后头的小食堂。
食堂的王爱国主任,以前来看老爸季保国时认识的。
上次那半扇野猪肉,就是被他收了。
“王叔!又来给您送点山货!”季家义跳下车,笑着打招呼。
王爱国正指挥着人卸白菜,一看是他们,乐了:“哟!季老三!这回又整着啥好玩意儿了?快掀开瞅瞅!”
破草帘子一掀,王主任眼睛就直了:“嚯!狼肉?!这么多?还有兔子野鸡?这皮子…好家伙,狼皮的?”
“嗯呐!昨儿个在林子里碰上一小群,费老鼻子劲了!”季家义拍着胸脯,“肉绝对新鲜!这大冷天,冻得梆硬!皮子硝了一半,您看看成色!”
王爱国蹲下身,仔细翻看着肉块,又摸了摸狼皮,点点头:
“行!是新鲜玩意儿!狼肉,城里人稀罕,炖好了去腥膻,大补!这皮子也不错!这么着,狼肉我给你按一块二一斤!兔子野鸡按老价钱,八毛!这皮子…”
他掂量着那张最大的狼王皮,“这张大的,给你算十五块!那两张小的,八块一张!中不中?”
一块二!
比供销社收狍子肉都贵!
狼王皮十五块!
季家义心里飞快算盘珠子噼啪响,脸上笑开了花:“中!太中了!王叔您够意思!”
“过秤,算账。
“狼肉净重210斤,252块!
“兔子野鸡拢共33斤,26块4!
“三张狼皮,15+8+8=31块!
“拢共:309块4!王主任大手一挥:“给你们凑个整,310块!开票!”
厚厚一沓“大团结”递到季家义手里。
三十一张!
还有十块零钱!
那油墨味儿,闻着就让人浑身舒坦!
王小丽和季家豪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瞪圆了,呼吸都粗了。
三百一十块啊!
这才几天?
出了食堂后门,找个背风的墙角。
季家义把钱拿出来,舔了下手指,开始分。
“说好的规矩,”他抽出一张十块的,又数了九张十块的“大团结”,一共一百块,递给王小丽,“小丽,昨儿个你违令,扣一半分成。
“这次猎物卖的钱,按之前说好的,我跟豪哥那份儿不变。你那份儿,扣一半,五十块。加上之前说好分给你的,凑一百整!拿着!”
王小丽看着递到眼前的一百块钱,厚厚一沓十块的“大团结”,手指头动了动。
要是没扣,她能拿一百五十五呢!
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想起昨天那惊魂一刻,想起季家义立的铁律,她咬了咬嘴唇,一把抓过钱,塞进自己棉袄内兜里,硬邦邦地说了句:“知道了!”
季家义又数出一百块,递给季家豪:“豪哥,你的!”
季家豪乐得嘴都咧到耳根子了,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还用力拍了拍:“嘿嘿,谢三弟!”
最后,季家义把剩下的一百一十块钱卷好,揣进自己兜里。
他出力最多,担的风险也最大,拿大头,理所应当。
王小丽看着他揣钱的动作,心里那点因为被扣钱的不痛快,不知咋地,淡了不少。
她捏了捏自己兜里那一百块,沉甸甸的,这是她长这么大,靠自己本事挣的最大一笔钱!
比她在民兵队打一年靶挣的工分都值钱!
县医院三楼病房,消毒水的味儿还是那么冲。
季保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比上次见好了点,但腰还是不能动,眼神望着糊着霜花的窗户,有点发直。
罗霞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正低着头缝补一件破棉袄,手指头冻得通红。
“爹!妈!”季家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后面跟着季家豪和王小丽。
“老三?家豪?小丽也来了?”罗霞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婶儿!”王小丽叫了一声,把手里拎着的一网兜冻梨放在床头柜上,“给叔和家仁哥解解馋。”
“哎哟,还买啥东西,乱花钱…”罗霞嘴上说着,心里还是高兴的。
季家义走到季保国床边:“爹,感觉咋样?”
季保国转过头,看着三儿子,眼神复杂,嗯了一声:“还…还行。你大哥在隔壁屋。”
季家义又去隔壁病房看了大哥季家仁。
腿打着石膏吊着,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正跟临床一个轻伤的矿工唠嗑。
看见季家义他们进来,季家仁扯出个笑:“来啦?听说昨儿又进山了?没出啥事吧?”
“没事!好着呢!”季家义摆摆手,把带来的几个冻梨塞给他。
在病房里待着,跟爹妈大哥说了会儿话,主要是报喜不报忧,就说打了点兔子野鸡卖了钱,饥荒快平了,让他们安心。
季家义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病房里其他病人,血条面板无声无息地运转着。
【季保国:68/105(腰椎神经损伤)】
【罗霞:72/110(过度劳累,多器官损伤,胰脏功能衰退)】
【季家仁:75/120(右腿粉碎性骨折、肋骨骨折、内脏挫伤)】
【张有才(矿工):103/110(左臂骨折)】…
大部分人的血条都还算正常,血量在安全线以上,名字后面标注着伤情。
生命力在缓缓流失,但速度不快。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一个被护士搀扶着、从门口走过的老太太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太太穿着件半旧但干净的深蓝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蜡黄,眉头紧锁,透着一股子愁苦。
她头顶的血条格外显眼:
【刘冬莲:92/115(胃癌早期?)】
胃癌早期?
血条92/115?
这血量…看着跟旁边那个只是感冒发烧的小伙子【李卫国:95/110(重感冒)】差不多。
季家义心里猛地一跳!
他记得血条面板初级时看那个小狍子,就能看出“怀崽”。
现在中级了,名字和血量更精确,后面这个“胃癌早期”还带个问号…难道?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旁边临床的矿工:“叔,刚才过去那老太太,瞅着不像咱本地的?病得不轻啊?”
那矿工探头看了一眼走廊,压低声音:
“哦,你说刘老师啊?咱县一中的退休老师!有文化着呢!听说…查出来不好的病了,胃癌!早期!唉,多好个人…”
胃癌早期?
诊断明确了?
可这血条…92/115!
旁边一个真正被诊断为胃癌晚期的老头儿【王富贵:30/95(胃癌晚期)】,那血条都快见底了,名字后面标注的状态都带着一股衰败的死气!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季家义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误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