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块梅花表沉甸甸、凉丝丝的,秒针“哒、哒”的轻响,像敲在季家义心坎上,踏实!
可这踏实没持续多久,就让他想起供销社买表时那档子窝火事儿。
昨儿个在信托商店买完表,季家义心里还惦记着供销社那亮堂堂的玻璃柜台。
他寻思着,信托的到底是旧的,供销社要是有新的梅花,贵点也认了!
正好子弹也买够了,兜里还剩点零钱,他就溜达到了供销社的钟表柜台。
柜台后坐着个烫着卷毛头、穿着蓝布罩衣的年轻女售货员,正对着个小圆镜挤眉弄眼地抹雪花膏。
季家义凑过去,隔着玻璃往里瞧。
手表不多,海鸥、上海,还有几块看着就高级的,表盘上印着个小皇冠。
“同志,那带小皇冠的表…啥价?”季家义指着问。
女售货员眼皮都没抬,继续抹她的脸,鼻子里哼出一声:“劳力士!280块!外汇券!你有吗?” 那口气,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280?!还外汇券?!季家义倒吸一口凉气!这价儿,够盖半间砖瓦房了!他兜里那点钱,零头都不够!
“那…那梅花牌新的…有吗?”季家义又问,声音低了点。
售货员这才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的棉裤,沾着泥雪的破棉鞋。
她嘴角撇出个鄙夷的弧度,拖长了调子:“梅——花——啊?
“新的没有!早卖完了!
“就剩块样品,摆着看的,不卖!” 说完,又低头照她的镜子去了,那雪花膏味儿,腻得慌。
季家义碰了一鼻子灰,心里那点因为买新表的劲儿,让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捏了捏拳头,没再吭声,转身就走。
狗眼看人低!
等老子挣了大钱…哼!
这股子憋屈劲儿,一直带到了今天早上。
仨人拖着板车,车上堆着昨儿连夜收拾好的狼肉、兔肉和那几张硝了一半的狼皮,盖得严严实实。
“三弟,真不去供销社了?直接奔矿上?”季家豪推着车辕问。
王小丽挎着56半走在旁边,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就是还不怎么搭理季家豪。
“不去了!”季家义斩钉截铁,“看张干事那死人脸?不够膈应的!咱改道儿,去富贵煤矿食堂!”
“矿食堂?”季家豪和王小丽都一愣。
“嗯!”季家义眼神锐利,“矿上人多,油水少,食堂主任指定稀罕咱这野味!价钱可能比不上县医院王叔,但咱图的是长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深意:
“你们想,咱二哥家仁,还在医院躺着呢!他那腿…以后下井是指定不中了!矿上那帮瘪犊子,推三阻四不给安排轻省活儿…
“咱要是跟矿食堂搭上线,成了固定供货的,那食堂主任在矿领导跟前也能说上话吧?到时候…咱提一提,把二哥从阎王殿调出来,弄到后勤或者采购上…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
季家豪和王小丽眼睛“唰”地亮了!
“高!三弟!你这招儿高啊!”季家豪一拍大腿,“一箭双雕!既能卖肉,还能给二哥铺路!”
王小丽也忍不住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三人精神一振,推着板车直奔几里外的富贵煤矿。
矿区的烟囱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味儿。
矿工食堂在后院,比县医院食堂还大点,门口堆着成筐的土豆白菜。
找到食堂赵主任,一个胖乎乎、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
赵主任一听是卖野味的,还是新鲜的狼肉,眼珠子都放光了!
矿上工人干的都是力气活,肚子里缺油水,这玩意儿炖好了,绝对受欢迎!
看过货,赵主任很爽快:“狼肉稀罕!给你按一块一毛五一斤!兔子野鸡按七毛五!皮子…矿上不收,你们自己处理!成不?”
虽然比县医院王爱国给的价低点,但胜在量大稳定!季家义一口答应:“成!赵主任爽快!以后有好东西,还给您送来!”
过秤,算账。
狼肉210斤,241块5!
兔子野鸡33斤,24块7毛5!
拢共:266块2毛5!赵主任给抹了零头,266块整!
钱拿到手,厚厚一沓。
季家义当着赵主任的面,把钱分了。
他自己拿一百块,季家豪和王小丽各拿83块(按之前比例,王小丽没被扣这次的钱)。
分完钱,季家义又特意跟赵主任提了一嘴二哥季家仁受伤的事儿,隐晦地表达了想给二哥调个岗位的意思。
赵主任打着哈哈,没明确答应,但拍着胸脯说以后有好肉尽管送来,他在领导跟前会“美言几句”。
出了矿食堂,季家义兜里那一百块还没捂热乎,就直奔民兵器材供应站,把昨天买子弹的钱“报销”了,又补充了些。
毛瑟和56半的子弹,沉甸甸地买了两大盒,花了32块!剩下的钱,在供销社糖果柜台,又买了三斤水果硬糖!
玻璃纸花花绿绿,甜香扑鼻。
等仨人回到屯子,季家义兜里,除了那块梅花表,就剩几个钢镚叮当响了。
钱,真不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