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丽双手叉腰,站在板车旁,那双丹凤眼锐利得像刀子,刮过几个面露难色的男知青。
  她从小在书记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说话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分量。
  “教员是让你们来‘接受贫下中农教育’,不是来耍小性子、偷懒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冰冷的空气里:“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怎么扎根农村干革命?”
  王乐被她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个“男人婆”说话真冲,摆明了针对他。
  他这一路上偷瞄女知青的眼神,怕是早被这眼尖的姑娘逮着了。
  王小丽确实看他不顺眼,早就憋着劲想敲打他。
  板车上,原本就像座小山似的行李包裹,少说有两三百斤。
  现在又添了吴佳佳和穆采薇两个大活人,分量直奔五百斤。
  饶是王大强这个壮劳力,此刻也拉得额头青筋暴起,呼哧带喘。
  季家豪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前,抓住另一边的车辕,帮着王大强一起发力拉车。
  沉重的板车轱辘重新在雪地里艰难滚动起来。
  季家义和刘晓鹏默契地顶到车尾,埋头猛推。
  又挣扎了半个多小时,黑熊大队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远远望去,村口人头攒动。
  锣鼓敲得震天响,几个穿红挂绿的大娘大嫂正扭着秧歌,动作带着点冻僵的笨拙。
  全大队的男女老少,几乎都聚在大队部前面的晒谷场上。
  大队书记王兴业挺着微凸的肚子,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堆着欢迎的笑。
  他身后,两个小伙子高高举着一条褪色泛旧的横幅:
  “热烈欢迎知青同志们来我队插队落户!”
  秧歌队在板车前引路,两旁是社员们好奇或木然的目光。
  那刺耳的铜锣声,一声声敲在知青们紧绷的神经上。
  等王书记和大队长季保军轮番讲完热情洋溢又空洞的欢迎辞,人群才帮着知青们把堆积如山的行李搬向知青点。
  知青点就在大队部西边两百米开外。
  一排三间的青砖大瓦房,带着个低矮的偏房做厨房。这房子和大队部那五间房一样,都是早年打倒地主的“战利品”。
  推开吱呀作响的知青院大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和劣质烟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男知青那边还好,两个大通铺房间,挤挤还能塞下张鹰扬和王乐。
  问题出在女知青宿舍。
  那间本就狭小的屋子,一个土炕上硬生生挤了四个铺盖。
  现在要再加吴佳佳和穆采薇两个人?
  别说翻身,就是躺平都得人贴人。
  吴佳佳把随身的行李往地上一撂,拉着表妹穆采薇,转身就去找还没离开的王兴业。
  “王书记,”吴佳佳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强烈的不满。
  “知青的生活安置是您负责的吧?我们女知青那屋的情况您也看见了,根本住不下!您得给解决解决。”
  王兴业当然知道情况。
  他搓着手,脸上挂着和稀泥的笑:
  “这个嘛……条件是艰苦了点。但同志们,咱们都是为了响应号召,建设新农村嘛!这点困难,咬咬牙就克服了……”
  “现在天寒地冻,挤挤还能凑合!”
  吴佳佳打断他,声音拔高:“可等开春天热了怎么办?六个人挤一个炕?那不得捂出痱子热出病来?”
  王兴业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他沉吟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嗯……这样。等开春,土地化冻了,农闲时候,队上可以安排劳力,在你们女宿舍后头再搭一间房。”
  他话锋一转,露出为难的神色:“不过呢,国家给的知青建房费,是按人头算的,每人110块。
  “你们俩是后来插队的,钱就这么多。要起一间像样的房,怕是……不太够。你们自己,恐怕得补贴点。”
  这几年知青来来走走,队里根本没心思给他们正经盖房,能挤就挤。
  现在被这两个城里姑娘当面顶撞,王兴业心里不爽,自然要拿捏一下。
  两个女娃子,能翻起什么浪?
  “王书记,”吴佳佳柳眉倒竖,“我们两个人,建房费加起来220块!这还不够起一间房?”
  她在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住的是宽敞明亮的楼房,怎么能忍受跟乡下人一样住土坯茅草屋?
  王兴业不紧不慢地解释:“够是够。土坯墙,薄一点,屋顶铺茅草,220块紧巴点也能凑合盖起来。只是……”
  他拉长了调子:“这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天,怕是扛不住啊。冻坏了革命同志,我可担待不起。”
  这话像根刺,扎在吴佳佳心尖上。
  别人住的是结实的砖瓦房,凭什么要她住这种四处漏风的破土屋?
  她父亲是江城机关干部,母亲是医院人事主任,家里条件优渥。
  这次下乡,她兜里揣着一百多块私房钱,底气还是有的。
  旁边的穆采薇急得直拽吴佳佳的袖子,想让她别冲动,先观察几天再说。
  可吴佳佳根本不理睬。
  在她看来,自己是奉母亲之命“护送”表妹下乡的,理所当然就是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
  穆采薇心里一片冰凉。
  母亲预感大难临头,匆匆写了断亲书让她带走避祸,临别只塞给她五十块钱,说是其余的钱要拿去“打点”。
  加上知青补贴的四十块,这九十块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要是修房子再掏出去一大笔,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王书记,”吴佳佳咬着下唇,像是下了决心,“那如果我们想修一间跟前面一样的砖瓦房,需要补贴多少?”
  王兴业心里盘算了一下,报了个实诚价:“标准厚度的砖瓦房,连工带料,怎么也得三百六上下。你们补贴……一百四十块吧。”
  一百四十块!
  两个人分摊就是七十块!
  穆采薇的心猛地一沉,脸色发白。
  她死死攥着口袋里的钱,仿佛那薄薄的几张纸片马上要长翅膀飞走。
  她不敢开口反驳,只能更用力地扯吴佳佳的袖子。
  “哎呀表妹,你别拉了!”吴佳佳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穆采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当众打了一耳光。
  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土坷垃。
  “行!王书记,我们这就回去拿钱!您看什么时候能开工?”吴佳佳拍板定音。
  “最早也得五月份,等地化透了才行。”王兴业心里舒坦了。
  ……
  晚上,大队部旁边的临时食堂里点起了煤油灯。
  这是以前吃大锅饭的地方,平时铁将军把门,只有重要“接待”才启用。
  今晚,队上给四位新知青“接风”。
  饭菜说不上丰盛,但已是尽力而为:
  管够的大米粥,一盘炒鸡蛋,一盘炒土豆丝,一盆土豆烧兔肉,还有炖白菜和萝卜炖豆腐。
  桌上坐着大队三巨头——书记王兴业、大队长季保军、会计邓常青。
  知青这边是张鹰扬、王乐、吴佳佳和穆采薇。
  季家义也在座,他提了只肥兔子过来,算是“添个菜”,也顺带想探探自建砖房的口风。
  王乐正好挨着季家义。
  他偷眼打量这个衣着朴素、甚至带着补丁的年轻人,又看看桌上作陪的大队干部,心里犯嘀咕。
  他凑近季家义,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轻慢:
  “季同志,你……是大队上什么领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