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仁好不容易在脑子里把开场白排练了七八遍,刚鼓起勇气要开口。
前面蹦蹦跳跳的四妹季家兰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促狭又兴奋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道。
“二哥!磨蹭啥呢?快过来呀。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
季家仁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点勇气,“噗”地一下,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感觉手脚都有些僵硬。
季家兰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指着季家仁。
“刘文慧同志,这位呢,就是我那虽然不善言辞,但老实可靠、吃苦耐劳、一肩能扛两百斤的二哥——季家仁同志!”
她又看向刘文慧,同样“严肃”地介绍:“二哥,这位就是温柔善良、心灵手巧、人见人夸的刘文慧同志。”
这过于正式的介绍词,配上季家兰那憋不住笑、微微抽搐的嘴角,让季家仁尴尬得脚趾抠地,只能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
刘文慧显然也被这阵仗逗乐了,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清亮的笑声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来一点。
季家仁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诚恳:“刘文慧同志,我四妹性子跳脱,平时没少去打扰你吧?给你添麻烦了。”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的“排练”,赶紧抛出邀请。
“等会儿到了公社,你要是不急着买东西,我带你去个地方看看?那边风景挺好,视野开阔,我敢打包票你没去过。”
刘文慧放下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传出来,温温软软的,像冬日里的一杯暖茶。
“季家仁同志客气了,家兰很可爱,没添麻烦。公社…我确实去得少,每次都是买了东西就紧着回来,周边有什么好景致,还真不知道呢。”
她说话时,胸前那条油黑乌亮的大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着军绿色的雷锋帽,显得格外精神。
“哎呀!” 季家兰突然夸张地叫了一声,弯腰去拍自己的裤腿,“我鞋子里好像进雪了,冰死了。二哥,文慧姐,你们先走。我处理一下马上追上来。”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就蹲到路边,煞有介事地开始脱鞋。
季家仁和刘文慧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只好并肩继续往前走。
沉默了几步,季家仁终于找回了点节奏,磕磕绊绊地开始讲矿上的新鲜事,讲他第一次跟师傅下井的紧张,讲跑业务时因为方言不通闹的笑话……
刘文慧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回应,发出善意的轻笑,气氛渐渐自然融洽起来。
……
季家义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烧酒和炒瓜子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父亲季保国躺着,大队会计邓常青正盘腿坐在炕桌边,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和一小堆瓜子,小口抿着酒。
桌上还放着一个用褪色旧丝绸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
“邓会计来啦。”季家义招呼道。
邓常青见正主回来,小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带着几分显摆的郑重,解开那丝绸包袱皮,露出里面一个青白釉色的笔洗。
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却没递给季家义,而是轻轻放在炕桌上。
指着上面繁复的纹饰和底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你捡大便宜了”的神秘感。
“小义,快瞧瞧!真正‘大开门’的好东西。瞧这青花花色,多正。这龙凤纹,多活灵活现。再看这底款——‘大明宣德制’。
“老物件儿了。换你那一吨煤,绝对值!二十五块?你赚了。”
季家义没急着上手。
他懂这行的规矩——古董“不过手”。
等邓会计彻底放稳当了,他才俯身,双手稳稳地将笔洗托起,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端详。
釉面温润,青花发色浓艳深沉,龙纹矫健,凤纹飘逸,底款清晰。
他虽辨不出真伪,但东西看着确实有些年份,品相也好。
这要是真品,搁后世拍卖行,起拍价后面得跟一串零。
“好东西!”季家义抬起头,脸上露出真诚的赞叹,随即语出惊人,“邓叔,我看这玩意儿,不止值二十五。三十五都值,我再补您十块。”
说着,真就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直接拍在邓会计面前的炕桌上。
邓常青明显愣了一下,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小眼睛里精光闪烁,试探地问:“真…真觉得值三十五?不后悔?”
他心里飞快盘算着,这破玩意儿是他爹当年收破烂收来的,顶多值个块八毛……
“不后悔!”季家义斩钉截铁,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说不定我还真捡着大漏了呢!到时候,邓叔您可不能反悔啊。”
邓常青立刻堆起满脸笑容,一把抓起那十块钱塞进兜里,拍着胸脯。
“嗨!哪能呢?咱们这行有规矩,‘钱货两清,概不反悔’。这东西,现在是你的了。”
他心里乐开了花,这傻小子,好让人稀罕。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愉快。
季家义心里门清:这十块钱,是给邓会计这尊“土地爷”的香火钱,值!
邓常青心满意足地揣着钱走了。
季保国这才放下酒杯,眉头微蹙,看着儿子小心收起那个笔洗。
“老三,你们这…搞的什么名堂?这玩意儿…算‘四旧’吧?不怕惹麻烦?”
“爸,没事儿。”季家义把笔洗用碎布条包好,塞进炕柜深处,“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谁还揪着这个不放?
“再说了,就几十块钱的事儿,真有人问,就说邓会计欠煤钱,拿这玩意儿抵债的,值不值的不清楚,横竖是个物件儿。您放心,我有分寸。”
季保国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担忧:“唉…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在外面,多长个心眼儿,‘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我知道,爸。”季家义应着,顺手想打开收音机,“您咋不听会儿匣子?”
“费电!”季保国赶紧摆手,“等晚上再听,省点电池。”
季家义哭笑不得:“哎哟爸!跟您说多少回了,这点电池钱,也就咱卖一两斤肉的事儿。犯得着这么省吗?您想听就听,咱关起门来听,别让外人听见动静就行。”
他不由分说,拧开了开关,一阵悠扬的戏曲声流淌出来。
季保国嘴上说着“浪费”,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
午后,季家义裹紧棉袄走出院子,打算去到处逛逛。
刚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两个裹得严严实实、背着大背篓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方向走。
那臃肿的棉衣和厚厚的雷锋帽,活像两个移动的大棉球。
他一眼就认出是穆采薇和吴佳佳。
这么冷的天,她们跑后山去干嘛?
季家义心里好奇,立刻折返回家,麻利地背上背篓,斜挎上军用水壶,抄起靠在墙角的毛瑟步枪,压上几发子弹,快步跟了上去。
他没敢跟太近,保持着四五百米的距离,权当自己是出来碰运气打猎的。
凛冽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哨音。前方隐约传来吴佳佳愤愤不平的抱怨,断断续续飘进季家义耳朵里。
“…那些男的真烦死了。队长都说等开春暖和点再出来,他们偏不干。非要现在折腾人!”
“…这么冷的天,让我们俩娇滴滴的大姑娘出来捡柴火?他们良心被狗吃了?”
“…肯定是那个陈红军!跟队长不对付,故意整我们,给队长上眼药呢。拿我们撒气,什么东西嘛!”
紧接着,是穆采薇那清泠柔和,却又带着一种奇特质感穿透寒风的声音。
“好啦表姐…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咱们现在是来支援建设的知青,是革命同志,哪还有什么‘娇滴滴的大姑娘’…捡柴火吧,早点捡满早点回去取暖。”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钻入季家义耳中,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让烦躁的心绪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