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别争了。这只松鼠,”
季家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压下了吴佳佳和穆采薇之间细微的争执。
他目光落在手里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上。
“算赔你们的。”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穆采薇,落在她那双洗得发白、指关节微微发红的手套上。
“松鼠皮,得给穆采薇。”
穆采薇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手指下意识蜷缩进破旧的毛线手套里。
“我看你手套不顶用了,”季家义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做个暖手筒,应该能暖和点。”
他没等她们回应,目光又移向她们身后的背篓。
篓里柴火稀稀拉拉,离装满还差得远。
“柴火还没满,我帮你们捡点,很快。”
他的话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执行力,让人难以拒绝。
穆采薇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
吴佳佳偷偷拉了下她的袖子,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和安心。
林间只剩下枯枝被踩断的细碎声响。
季家义的动作利落高效,沉默地捡拾着干燥的柴薪。
穆采薇低着头,机械地往自己篓里添着树枝,心思却像被风吹散的落叶,纷乱无绪。
季家义……他为什么要这样?
怜悯?
还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母亲那张日渐憔悴的脸庞在眼前晃动。
如果母亲真的被“打倒”,下放……她这个“黑五类”的子女,任何一点牵连,对旁人都是拖累。
一丝冰冷的寒意,比林间的风更刺骨,悄然钻进心底。
不到半小时,两只背篓都已沉甸甸。
季家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走吧。”
回程的路,背负着满篓的柴火,脚步变得沉重。
穆采薇纤细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季家义走在她身侧,看得分明。
“穆采薇,”他声音低沉,“看着有点沉,给我背吧。”
“不用。”穆采薇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谢谢。”
她挺直了腰背,仿佛那满篓的柴火不是负担,而是某种必须独自承担的重物。
季家义脚步顿了一下,没再强求。
那干脆的拒绝像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上辈子那种不顾一切、掏心掏肺的劲儿,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傻透了。
这辈子,该帮的帮,该做的做,但那条界限,必须划清。
感情?
或许可以有,但绝不能再做那个一头栽进去、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二傻子。
他默然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山脊。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一抹灵动的白影倏然闪过路旁枯黄的草丛。
季家义眼神一凝,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解枪、上膛、瞄准、击发,一气呵成。
“砰!”
一声闷响在山谷回荡。
“雪兔!”吴佳佳惊喜地低呼。
季家义走过去,拎起那只尚带余温的兔子,走到她们面前,直接塞进了穆采薇背篓的最上面。
“拿回去。”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今天吃了你们的东西,以后他们总不好再找你们麻烦。”
这更像是一句冷静的分析,而非纯粹的赠予。
背篓猛地一沉。
穆采薇看着篓口露出的那点洁白兔毛,心头五味杂陈。
他替她们挡了麻烦,又用猎物堵住悠悠众口……这份周全,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谢谢你,季家义同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是吴佳佳在背后轻轻捅了她一下。
季家义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炉火气和评书声扑面而来。
季家豪歪在炕沿,收音机摆在旁边,正听得入神,连季家义进屋都没察觉。
季家义无声地走到他身后,猛地凑近他耳边,短促有力地“啊”了一声。
“哎呦!”
季家豪整个人惊得弹跳起来,反手一巴掌拍在季家义大腿上。
“三弟!你要吓死我啊!”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这才看到季家义背上挎着的步枪,“打猎去了?空手回来的?”
“打了两只小的,”季家义卸下枪,倚靠在门框上,“肉太少,懒得收拾,送人了。”
“送谁了?”季家豪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穆采薇和吴佳佳。”
“嚯!”季家豪挤眉弄眼,“这么巧?约好的?”
“山上碰见的。”
“编,接着编。骗鬼呢?”季家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穆采薇了?”
季家义擦枪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废话!”季家豪得意地一扬下巴,“你眼神老往人家身上瞟,当我看不见?这还猜不到?”
这时,一直躺在炕上闭目养神的季保国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探究:“老三,那穆采薇,到底什么情况?”
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季家义放下擦枪布,把四妹季家兰打听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她父亲和兄长是烈士,母亲被举报,处境微妙。”
正在纳鞋底的母亲罗霞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满是忧虑:“老三,都要被打倒了啊?这可不敢沾边啊,惹一身腥。”
“妈,”季家义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只是举报,还没定性。她爸她哥都是为国捐躯的烈士,根正苗红。
“再说,就算她母亲真有什么问题,按政策,也不该过分牵连子女。”
“可名声坏了啊!”罗霞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走到哪儿都得被人戳脊梁骨,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啊。”
“议论?”季家义的目光沉静如水,扫过母亲焦虑的脸,“谁议论?谁有资格议论?让他们爹、他们兄弟先去战场上当了烈士,再来说这话不迟。”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哎,你这孩子……”罗霞被堵得说不出话,气得直拍自己的腿。
“孩儿他妈,”季保国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老三说的有几分道理。我看,他们那样的人家,早晚会平反。天塌不下来。”
他经历过太多起落,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笃定。
“行行行,就你们爷俩觉悟高,我说不过你们。”
罗霞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鞋底,用力地纳着,针线仿佛带着点怨气。
屋里的气氛刚缓和些,门帘被掀开,带着一身寒气。
老二季家仁抱着一捆崭新的蓝色棉布走了进来,放下布,在条凳上坐下,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
“二哥,咋样?”罗霞立刻又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拿起那捆棉布,仔细地摸着料子,脸上重新有了光彩,“那女知青,对你啥印象?”
“还……还行吧。”季家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送了条丝巾给她,她……收了。”
“收了就好!”罗霞脸上绽开笑容,“这就是好的开头。趁着现在农闲,多去走动走动,多说说话,争取把这事儿定下来,开春就踏实了。”
“知道了,妈。”季家仁应着。
“老四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罗霞顺口问。
“她说去刘文慧家请教数学题,晚点回。”
季家仁话音刚落,门帘又是一动,季家兰裹着一阵冷风钻了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四妹?”季家仁有点意外,“你不是去问数学题了吗?”
刚说完她要晚归,人就到了,显得他刚才的话像个笑话。
季家兰白了他一眼,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二哥你傻呀?我就是找个由头,单独问问文慧姐对你啥看法。”
她说着,动作麻利地抢过季家仁刚倒好的温开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才抹抹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