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冬日,天光总是吝啬的。
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勉强照亮屋内一角。
季家义坐在炕沿,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书。
红色塑料封皮在晦暗光线下,红得有些刺眼。
《赤脚医生手册》,1970年9月版。
他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实的黄土坯。
手指划过扉页上那行醒目的铅字:“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后世或许有人收藏它。
但此刻,对季家义而言,它的价值只在于里面的东西。
实实在在,能救命的东西。
他借着微弱的光,一页页翻看。
感冒咳嗽,癌症心脏病,灭鼠杀虫,核污染防护,针灸草药,西药针剂……
图文并茂,文字直白,方法透着股土腥味的实用。
这是一本七十年代荒野求生的医学宝典。
季家义心头那点火星被点燃了。
凭借他的记忆力,全记住,理解七八成,也不成问题。
计划很清晰:随身携带,每天啃二三十页。
早、中、晚,雷打不动。
死记硬背加琢磨,一个多月,他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等那三间砖瓦房立起来,就去考大队的赤脚医生。
专职猎人太苦,风里来雪里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黑熊大队至今没个像样的医生,看个病要跑断腿去公社。
这个位置,他必须拿下。
这意味着农忙之外,他不必再为了那点可怜的工分,把骨头埋进冻土里。
“季同志?”
穆采薇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她放下手里卷了边的旧小人书,侧头看他。
“你怎么……看起医书了?”
“准备考赤脚医生。”季家义没抬头,手指正点在书页一幅简陋的消毒操作示意图上。
“啊?”穆采薇怔住。
刚才还在说要补习初高中知识,转头又捧起了砖头厚的医书?
这人的心思,像雪地里野兔的脚印,东一撇西一捺,让人摸不着头脑。
“……挺好。”她最终只是低声应了句,垂下眼睑。
辅导?她忽然觉得有点茫然。
季家义推开家门,带进一股寒气,怀里抱着一摞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新书。
“三哥!”老六季家荷炮弹似的冲过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子,直勾勾盯着那摞书,“给四姐买的?”
话音未落,小手已经急不可耐地去扒拉捆书的麻绳。
“哇!小人书!”绳子一松,花花绿绿的封面露出来,老六兴奋地蹦起来,“三哥!给我们的?”
“嗯。喜欢吗?”季家义把书放在炕桌上。
“喜欢!太喜欢了!”老六伸手就要抢,“我拿给二丫她们……”
“慢着!”季家义手一挡,按在书堆上,“买来是给你们看的。别拿出去,没两天就抢烂了。”
大姐季家梅闻声过来,看见那摞崭新的小人书,眉头本能地蹙起。
“三弟,这……”那句“又乱花钱”几乎要冲口而出。
上次铁皮青蛙的事她还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把话咽回去,语气尽量平缓:
“书放我这儿。一本一本看,看完这本,才能换下一本。”她得管着,不能让孩子们当柴火烧了。
“行。”季家义点头,“大姐你有空给乐乐她们讲讲,挺好。”
“嗯。”季家梅应着,小心地把书拢好,动作带着一种珍视。
……
季家豪从倒骑驴中搬出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缝纫机、半导体收音机回家。
引来围观的大爷大妈们一阵议论。
“快瞅!季家豪!”
“我的老天爷!缝纫机!自行车!还有……那是收音机匣子吧?”
“‘两转一响’!全乎了!”
“这才几天?真发达了!”
“人比人得死!我当年结婚要有其中一样,做梦都能笑醒!”
“眼热啥?你家那口子不也跟着进山了?指不定……”
“指不定啥?老林子里的肉是那么好叼的?要有那本事,老猎户早成地主老财了,还能跟咱一样啃窝头?”
“唉,命啊……”
羡慕,惊叹,酸涩,在人群的嗡嗡议论里发酵。
角落里,一个裹着褪色蓝头巾的干瘦妇人,三角眼滴溜溜转着,压低嗓子对旁边人嘀咕:
“哎,你说……这算不算投机倒把?要是去举报……”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黑脸汉子猛地变了脸色,一把扯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妇人龇牙咧嘴。
“王二家的!闭上你那惹祸的嘴!”
汉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睁开眼看看!那是谁家的?大队长!书记!你还想不想在队上喘气了?”
旁边一个颧骨高高的妇人立刻接腔,声音像刀子:
“就是!前年腊月,你家汉子不也半夜摸下冰窟窿捞鱼,偷偷摸摸往黑市送?当谁是瞎子?”
“举报?乡里乡亲的,干这种断人活路的事,唾沫星子淹不死你!”
“我听说人家是卖给公家供销社、大工厂!正经路子!你少在这儿嚼蛆!”
另一个老汉吧嗒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扫过王二家的,慢悠悠补了一句:
“王二家的,别忘了,那季家义,以前是啥德行?二流子!现在家里瘫一个,病一个,底下还一串小崽子张着嘴等食儿。你要真把他弄进去,等他出来……那混不吝的劲儿上来,暗地里给你家使点绊子,你防得住?”
王二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角渗出细汗,在众人刀子似的目光下,狼狈地缩了缩脖子。
“哎哟!我就……就随口那么一说!当什么真!走了走了!”她臊眉耷眼地挤出人群,那点阴暗心思被寒风刮得干干净净。
人群的议论声小了下去,但那些目光,依旧黏在远去的自行车和闪亮的缝纫机上。
知青点里,同样不平静。
有人看着,心里也像猫抓。
只是摸摸自己偷偷藏在炕洞里的几斤山核桃,那点举报的念头,也就悄悄熄了。
这年月,饿不死就是福分。
谁家不去林子里寻摸点活路?
蘑菇,药材,野果……换点盐,换点灯油,换孩子嘴里一口零嘴。
心照不宣罢了。
……
知青点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光线比季家更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汗味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沉闷气息。
王乐像只钻洞的耗子,哧溜一下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几步蹿到炕边,推了推半倚着被垛看书的张鹰扬。
“张哥!张哥!猜我瞅见啥了?”他声音压着,却掩不住那股看热闹的兴奋。
张鹰扬眼皮都没抬,手指捻着书页,淡淡问:“啥?”
“穆采薇!”王乐凑得更近,一股子凉气喷到张鹰扬耳边,“跟那个季家义!俩人挨着坐在倒骑驴上,从县城回来的!有说有笑!”
张鹰扬捻着书页的手指,猛地顿住。
那粗糙泛黄的纸页,在他指腹下绷紧,几乎要被无声地撕裂。
一股冰冷的火苗,倏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一起回来的?
约好的?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张泥腿子带着点混不吝的脸,还有穆采薇对着那人时,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对待其他知青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凭什么?
一个乡下土鳖,恐怕连字都认不全的二流子!
而他张鹰扬,是知青队长!是津门来的文化人!
他爸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人,可也是正经的城里户口!
这季家义算什么东西?也配?
癞蛤蟆!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搅动着翻腾的嫉妒和一种被冒犯的强烈屈辱。
他缓缓抬起眼。
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像两簇幽冷的鬼火。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似乎挂着一丝惯常的、温和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