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寒气,仿佛能冻结骨头缝。
富贵县汽车发动机厂家属院,筒子楼里灯光昏黄。
副厂长张志刚拍打着棉帽上的寒气,走进家门。
“志刚,回来啦。洗洗手,吃饭。”刘冬莲系着围裙,把一盘清炒白菜端上桌。
她脸上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轻松,动作也利索不少。
饭桌上是杂粮窝头和飘着几点油星的白菜汤。
张志刚坐下,咬了口窝头,看向妻子:“冬莲,这段日子,胃还闹腾不?没再疼吧?”
“好多了,”刘冬莲坐下,目光殷切,“让你打听那小伙子的事,有信儿了没?”
张志刚喝了口热汤,点头:“打听到了。提醒你去省城复查那孩子,叫季家义。红旗公社黑熊大队的。”
“他爸季保国,前阵子在富贵煤矿上班路上摔了,听说……瘫炕上了。你住院那会儿,他也在县医院。”
“黑熊大队?”刘冬莲手一顿,窝头停在嘴边,“这么巧?我侄子刘晓鹏,不就在那儿插队?”
“是啊,”张志刚叹口气,“晓鹏去有段日子了,乡下苦,也不知道咋样。”
刘冬莲眼神闪动,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要不……找个礼拜天,咱们去看看晓鹏?”
“顺道,得好好谢谢那个季家义。”
“要不是他多那句嘴,硬劝我去省城……”
她没再说下去,但心有余悸的阴影还在。
县医院那张“胃癌晚期”的诊断书,像道催命符。
“是该好好谢。”张志刚深以为然,县医院的误诊让他后怕,“行,这几天你备点扎实的谢礼。”
“礼拜天就去。也给晓鹏带点吃的用的,乡下缺。”
……
县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味。
季家义凝神观察着不同的病人。
血条面板在他眼中展开,那些悬浮的器官血条,像一幅幅只有他能解读的生命密码。
颜色深浅,长短变化,无声诉说着身体的抗争:
颜色浅淡,缩短不到两成的,多是感冒、肠胃小恙。症状杂,反而不易一眼揪出根子。
颜色加深,缩短两三成的,常是阑尾炎、胆囊炎这类急茬,或是癌症狰狞初露的爪牙。
缩短四成以上,颜色暗沉的,则是阿尔茨海默、帕金森、白血病或癌症中期的复杂缠斗。
缩短六成以上,深红近黑的,已是冠心病、脑梗、晚期癌魔挥舞的死神镰刀。
普通门诊和轻症病房更考验眼力。
感冒、低血糖、初期高血压……这些“小毛病”牵动多个器官,血条缩短细微,像团乱麻。
一个普通感冒,免疫和呼吸系统好几个器官的血条都会微弱波动。
这需要经验,大量的观察和比对。
季家义摸出怀里那本崭新的《赤脚医生手册》。
考个赤脚医生。
念头像种子,在心田扎了根。
借助这独一无二的血条视角,帮身边的人。
既能救人,也能名正言顺地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
他清晰地感到,血条面板出现后,自己记东西快了,理解力也强了。
这优势,不能浪费。
他需要常来医院,像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收知识,将医生的诊断与血条显示的“真相”一一印证,编织出自己独有的诊断网。
在医院待到下午两点半,他才匆匆赶往城北供销社。
季家豪、王小丽、吴佳佳和穆采薇已等在那里。
接着去新华书店,拉上季家义订的两大捆沉甸甸的书。
返程。
租来的倒骑驴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
季家豪买的缝纫机、女式自行车、收音机,还有几大包棉花棉布,占了大半地方。
剩下一点空间,四个人挤着,肩膀挨肩膀,腿碰腿。
吴佳佳眼珠一转,故意起身:“哎呀,这边太挤了,采薇你往那边靠靠。”
她“调整”着位置,不动声色地把穆采薇往季家义身边推。
穆采薇身体微僵,下意识侧身,想拉开点距离,耳根悄悄泛了红。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吱呀前行。
穆采薇的目光,落在脚边那两大捆书上。
她性子静,爱看书,忍不住轻声问:“季同志,买这么多书……是给谁看的?”
声音像羽毛,轻轻拂过。
“有些我自己看,”季家义指了指其中一捆,“还有些小人书,给家里的妹妹们解闷。”
他注意到穆采薇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心念微动,抽出那套厚厚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这是初高中的学习书。穆同志要是还想学,随时找我借。”
他用了“穆同志”这个稍显正式的称呼。
穆采薇看到那摞课本,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子:“这么多学习书!谢谢你,季同志!有需要我一定找你借。”
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一丝怅惘,“可惜……现在大学也不招生了。”
一旁的吴佳佳立刻抓住话头,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
“季家义,你还想学习啊?我表妹高中时成绩可好了!你有不懂的,尽管问她!”
她从小活在穆采薇“别人家孩子”的阴影下。
如今姑姑落难,表妹下乡,她心底隐秘地升起一丝扭曲的优越感。
把这么优秀的表妹“配”给乡下小子,看着她日后围着锅台转,而自己嫁个城里工人。
这对比带来的快感,让她心头畅快。
季家义听吴佳佳说穆采薇学习好,正中下怀:“那太好了!以后有不懂的,少不得要麻烦穆同志指点。”
请教功课,接近佳人的路,这不就铺开了?
王小丽瞅着那足有一尺高的书捆,只觉得脑仁疼。
她可没那么多弯弯绕,想到啥说啥:“家义哥,你以前在班上不是老垫底吗?现在才想起来发奋读书,是不是有点晚啦?”
钢铁直女,扎心见血。
季家义老脸一热,有点挂不住:“咳咳……小丽,好汉不提当年糗。”
“我现在是深刻认识到知识就是力量!现在学,一点都不晚!建设四个现代化,光靠蛮力可不行!”
他强行挽尊。
穆采薇这才知道季家义以前成绩不好,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帮他补习,也算还了他帮姑姑的人情。
“季同志说得对,”她温声开口,带着鼓励,“学习任何时候都不晚。”
“对对对,为时不晚!说不定你还能‘大器晚成’呢!哈哈……”王小丽没心没肺地接话,自己先乐了。
“唉唉唉,”季家义没好气,“我才十八,正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学啥都来得及!啥叫‘大器晚成’?让你读书你打瞌睡,成语都用歪了!”
“哼!要你管?”王小丽梗着脖子,“你这年纪,人家正经高中都毕业了。你倒回去啃初中课本,不是‘晚成’是啥?我看用得挺对!”
季家义知道掰扯不过,认输:“行行行,你有理。”
他赶紧转移话题,提起另一捆明显轻快许多的书,“喏,这几套新出的小人书,路上解闷,谁想看?”
这提议立刻吸引了注意。
王小丽一把抽走《赤壁大战》。
吴佳佳选了封面画着工人的《石匠工人闯新路》。
穆采薇则拿了《赤胆红心绘新图》,安静翻看。
季家义自己,默默掏出了那本厚厚的《赤脚医生手册》。
那些连环画,哪有他未来的“饭碗”重要?
泛黄的书页在他手中沙沙作响。
一行行陌生的医学名词,在血条面板的无声印证下,似乎有了不同的轮廓。
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
车轮碾过积雪未化的土路,吱呀作响。
载着一车各异的心思,驶向暮色四合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