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心头掠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多想。
他自然不知,这位奶奶出身富农,家道中落后流落至此,年轻时丈夫百般呵护,加上祖传的保养秘方,才在近六十的年岁留下了这份不合时宜的细嫩。
扶着老太太回到自家堂屋,王书记和邓会计已经到了,正端着粗瓷碗喝茶,磕着炒南瓜子。
寒暄过后,季家义从柜子里珍重地捧出那瓶没舍得喝完的茅台,给每人面前的搪瓷缸倒了小半杯,连老太太也有一份。
季家义清了清嗓子,把穆采薇落水、自己下冰窟窿救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重点在救人,冰水的刺骨和当时的凶险却是一语带过。
“哎呦!我的乖孙啊!”
老太太金紫玉却听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搁在炕桌上,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
“你不要命啦?!那冰窟窿是能随便下的?阎王殿里抢人也没你这么莽的!你个混账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她越说越气,扬起巴掌就朝季家义背上招呼,枯瘦的手掌拍在棉袄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白发人差点送黑发人的后怕,让她浑身都在抖。
季家义连忙侧身护住要害,嘴上讨饶:“奶奶!奶奶别急!有人在上头拽着绳子呢!拴得牢牢的!安全着呢!真没事!”
他脸上赔着笑,心里却暖烘烘的。
老太太偏心归偏心,对孙儿的疼爱也是真的。
“你还犟嘴!下次再让老婆子知道你干这种蠢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老太太喘着粗气,被王书记和季保军好一阵劝才慢慢坐下。
“他婶儿啊,消消气。”王兴业打着圆场,官腔里带着点真心,“小义这是见义勇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值得表扬!不过下回啊,也得注意方式方法……”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肯定了行为,又暗含了规劝。
“妈,您别气了,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季保军也顺着劝了一句,心里却门清,眼前这个“开窍”后的老三,主意正得很,哪还用得着他来说?
这时,大姐季家梅和老妈罗霞把菜端了上来。
红烧熊肉油亮喷香,爆炒羊肉膻气中带着辛辣,土豆炖野鸡汤汁浓郁,还有一大盆刚拿回来的清蒸狗鱼,鱼肉雪白,配上翠绿的水煮白菜。
菜式不多,但每样都用搪瓷盆装得冒尖,分量十足,足够八九个大人吃饱。
那狗鱼是季家义刚才悄悄让二堂哥季家豪去河边找强子拿回来的。
听说强子那边窝子打得好,鱼获快百斤了。
知青点那边就俩人,收获惨淡,才二十来斤。
季家义把穆采薇姐妹请上桌,特意让穆采薇坐在老太太和自己母亲罗霞中间。
大哥季家仁还没下工回来,除了炕上不便挪动的季保国和几个小的,家里人都围坐在这张八仙桌旁。
王兴业作为主宾,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
他象征性地夹了第一筷子后,众人这才纷纷动箸。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
王书记端起搪瓷缸,清了清嗓子:“感谢保国老弟一家盛情款待。今天,我很荣幸,能作为见证人,参加季家义同志和穆采薇同志的订亲仪式!”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广播里常听到的措辞:
“希望你们二位,在未来的革命道路上,同心同德,艰苦奋斗,互敬互爱,把小家庭建设好,也为咱们黑熊大队的发展,贡献青春力量!”
接着是大队长季保军和会计邓常青,也都说了几句场面上的祝福话。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老太太金紫玉身上。
老太太放下筷子,用块白布手帕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从宽大的棉袄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正是她刚才回房取出的物件——一只温润光洁的羊脂白玉手镯。
“穆丫头,”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她拉过穆采薇放在膝上的右手,“今儿个是你和小义定亲的日子。老婆子我,没啥值钱东西拿得出手。”
说着,她将那玉镯子往穆采薇纤细的手腕上套去。
玉镯触手生温,质地细腻,莹白无瑕,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穆采薇是见过好东西的,心知这镯子品相不凡,搁在国营商店,标价起码一百块往上。
她心头一惊,手腕下意识地往回缩:“奶……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您快收回去!”
“拿着!”老太太的手像铁钳般攥紧了她的手腕,不容挣脱。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异常清亮,紧紧盯着穆采薇,一字一句道:
“这镯子跟了我几十年,是老婆子的一片心意。只要你们往后把日子过红火,和和美美,孝顺长辈,给我老季家开枝散叶……就不枉我今儿个把它给你!”
镯子最终还是套在了穆采薇的手腕上,温润的玉质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感。
桌对面,二婶王春芽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黏在那只玉镯上。
她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发出声。
只是那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和不甘。
手指无意识用力攥紧筷子,指节发白、颤抖,指甲都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当看见老太太金紫玉从手腕上取下那只水头尚可的玉镯时,二婶王春芽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硬。
屋里的气氛也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这对镯子,她惦记了多少年。
当年她刚嫁进季家,嘴甜会哄人,把老太太伺候得舒舒服服,才得了其中一只,宝贝似的藏着。
另一只,老太太曾亲口说过,是留给孙媳妇的。
她心里一直美滋滋地盘算,自家老大季家强结婚时,老太太总该把剩下那只拿出来了吧?
结果,老太太提都没提。
现在倒好,大哥家那个出了名的二流子老二季家义定亲,老太太竟把压箱底的宝贝,亲手戴在了那个娇娇弱弱的知青穆采薇手腕上。
一股酸水直冲王春芽嗓子眼。
凭什么?